凤傲天有不测风云_溪岩闲【完结】(78)

  匣中只有一根缎带。

  约两尺长,三指宽,材料是普通的丝锦,颜色是一种偏深的黛蓝,在烛光下近乎墨黑,又隐约泛出细密的暗纹。

  凝神细看,方知画发现其厚度是双层的,里面或许夹着东西,用细线小心绗缝之后,便形成了那样的纹路。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记,这根缎带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木匣中,看不出任何卖点。

  她好奇地等待着主事介绍,主事却道:

  “此物无名称,无来历,无说明。卖家只言:识者自知。起拍价,黄金一百两。”

  “黄金?”有人低声惊呼。

  厅内的骚动更为明显。一根不明所以的缎带,起价就堪比方才那幅名画。

  方知画也愣住了,试图回想任何类似物件的记载或描述。消息楼收录天下奇谈异闻,她却从未听说过有这种值大钱的缎带。

  更奇怪的是,竟然真的有人举牌。

  “一百一十两。”声音来自右侧角落的屏风后。方知画循声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戴着兜帽,脸隐在暗处。

  “一百二十两。”这次是左前方一个胖硕身形的男人,同样看不到真容。

  “一百五十两。”右侧那人再次开口,加价幅度陡然增大。

  竞价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节奏进行。举牌者不过三两人,却个个摆出势在必得的架势,价格如着了火般疾窜,很快突破三百两黄金。

  方知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就在价格喊到四百三十两时,一个新的声音加入:

  “五百两。”

  方知画转头看去,此人声调并不高,但在她听来却格外响亮,因为他就站在她身后。

  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没错,他是站着的。方知画先前还以为他是暗阁的巡场护卫或管事,并未多加留意。现在再看,他手里的的确确倒也拿着一面号牌,许是与这暗阁主人有几分交情,才能不按规矩入座。

  一加就是七十两黄金,堪称豪掷。

  他身量很高,从方知画的角度,只能看清他下半张脸的轮廓。

  如果光是半张脸孔,她还没那么有把握,但加上他右耳垂上一点细微的、穿洞留下的痕迹,便八九不离十了。

  数月前,她的好友昭早早差人送了一幅人像到消息楼,寻找一个名叫“阿琛”的男子的下落。那幅画她看了不下百遍,画中人每一处特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其右耳佩环,似异域风俗。毕竟中原无论男女老少,罕有穿耳者。

  她不会看错。

  眼前之人,正是阿琛。

  第61章 缠丝扣

  ◎“既如此,便乖乖跟我走吧。”◎

  价格竟还在攀升。

  “五百二十两。”

  “六百两。”

  阿琛又举了一次牌,直接提高到六百两。不管这是个什么东西,都已经堪称天价,但右侧阴影里那个神秘人似乎志在必得,直接加价到七百两。

  场面安静了一瞬。胖子已经放弃,屏风上他的影子颓然靠上椅背。阿琛犹豫片刻,也摇了摇头,没有再举牌。

  方知画一直在偷眼盯着他,所以没有错过他双手抱臂,做了一个细微的小动作——早早也爱这样,憋着坏的时候,手指头会轻轻地敲击面前的物品,没有东西可敲,就敲自己胳膊肘。

  轻轻的,慢慢的。若不是她一直关注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木槌落下。

  “七百两黄金,成交。恭喜丙字一号贵客。”

  缎带被重新放入木匣,侍女捧着它走向后台。按照暗阁的规矩,拍品交割有两种方式:一是由暗阁作为中间人,买卖双方不见面,暗阁抽取一成佣金;二是双方自行约定交易时间地点,暗阁只抽半成佣,但后果自负。

  看来卖主相当缺钱,选择的是第二种方式。当然,也是因为黑市的佣金着实不菲。

  阿琛悄然转身,像一缕青烟般无声无息退出大厅,方知画果断决定跟上他。

  类似一种直觉,错过这个村就将没这个店,再想找到此人可不容易。她立马对随行的老仆急切吩咐道:

  “福伯,你即刻用最快的渠道传信回楼里,就说我发现了阿琛的行踪,叫他们速来接应。”

  “小姐,找到目标记下讯息就是,没有代客追踪的必要。”福伯面露忧色,为难道,“何况,您一个人……”

  “这是我姐妹昭早早找的人,能一样吗?”这句话说得方知画差点闪了舌头,忙道,“我最多远远坠着,看清了他的落脚点就走,放心,我自有分寸,快去。”

  方知画没空再多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向门外追去。

  从暗阁出来,重新穿过琼玉阁的回廊,靡靡之音盈耳。阿琛没有走前门,而是从侧边一道小门溜出,绕去了后巷。

  方知画心跳得有些快,要说多兴奋也不至于——主要是挺久没练了,步法走急了呼哧带喘。

  夜色正浓,明月间或被云层遮蔽,只有几颗疏星洒下稀薄的光。

  巷子里堆着不少杂物,正好可以给方知画遮挡两分,她的轻功只能算一般,胜在身形灵巧,又对追踪颇有心得——毕竟家学渊源,难免深受熏陶。

  奇怪的是,阿琛走路也是闪躲,脚步轻捷如狐,时不时掩于木箱竹篓之后。

  好嘛,一个跟一个,就知道这人没那么容易放弃。

  她屏息凝神,贴着墙角的阴影走,倒是要看看阿琛要追那些人去哪里,意欲何为。

  约莫又穿过三条巷子两条街,越走越僻静,不知七拐八弯绕到了哪处货栈的后仓,这里白日车马喧腾,入夜后却空旷寥落。

  院子中间空地上,已然站着两拨人。

  阿琛不敢跟得太近,方知画更是离他们十几丈远,看不真切,不得已找了个院墙扒着,堪堪露出半个脑袋窥视。

  左边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衫、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年约弱冠,面容白皙,眉眼间却有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看轮廓身形,方知画猜测他便是方才在暗阁里竞拍的那位“丙字一号贵客”,他身后站着两个劲装护卫,腰佩长刀,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右边只有两人,其中一个方知画居然认识——邬景同,近来行踪不明的邬志合将军的堂弟,消息楼得知,邬家近年来在替今上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此前丑陵太宗皇帝复活,据悉也有邬家的手笔。

  而候在邬景同身侧的是个精瘦的老者,双手拢在袖中,佝偻着背,看起来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

  双方只简略交接了两句,邬景同便取出乌木匣子,打开上盖。

  他没有直接把东西递过去,而是捏住缎带的一端,供对方查验。

  倒是谨慎。白面公子拿起另一端看了看,略略点头,他身后护卫拎出个沉重的皮袋子,打开袋口,金光灿灿。

  就在这一刹那——

  一柄飞刀毫无征兆、又精准无比地射穿缎带中段,“夺”的一声,将之牢牢钉在了院中一株老槐树上。

  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老者最先出手护住邬景同,下一瞬,阿琛从货堆后现身。他没有废话,扬手掷出两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

  圆球落地即炸,爆出大团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有埋伏!”刘公子的护卫厉喝,长刀出鞘。

  但烟雾太浓,视线受阻,咳嗽声四起。阿琛趁这个间隙,身形如豹,已掠至树下,伸手就要去拔那柄飞刀——

  “找死!”

  随着一声嘶哑的怒喝,那个佝偻着身子的精瘦老者几乎是化作一道灰影,劈掌直拍向阿琛后心。掌风凌厉,更快得不可思议,几无可避。

  阿琛也确实没避,左手直接在树干上一拍,借力转身回掌,硬接了老者一招!

  老者被他震开,满脸的不可置信,阿琛反手已取下飞刀和缎带,毫不恋战,纵身跃起便走。

  “拦住他!”邬景同气急败坏。

  老者、两名护卫立刻都追上去,甚至白面公子本人也从袖中射出的三枚透骨钉,袭向半空中的阿琛。

  方知画在墙外看得心惊肉跳。

  而阿琛在空中竟还能变换身形,双腿一踢一扭,原地打了个旋,踩着树枝借力又向上拔高尺许,险之又险地避过暗器,毫不停顿地冲向院墙。老者紧追不舍,枯爪直抓他肩胛。

  阿琛突然回身掷出飞刀——

  老者急退,但这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阿琛跃上墙头,随即翻身消失。

  “追!”

  一群人冲出院外,但夜色茫茫,哪里辨得清阿琛逃窜的方向?当下只能分头去追。

  而方知画却不一样,她躲在远处,位置还略高,看得分明——阿琛是往城外去的。

  云州城繁华,有凭证半夜亦可出城,她迟疑少顷,还是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这一追就是大半夜,阿琛脚程极快,直奔深山,方知画当真是咬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跟着他时而穿林,时而越溪。越走越是害怕,但现下折返,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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