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执念,他的抱负,都有了施展的一天。只不过,她与他从此天悬地隔,前路殊途,唯有相忘于江湖。
毕竟,她不可能为了任何人囿于深宫,不得自由;也绝不会允许所爱之人,广纳妃嫔,坐拥群芳。山高海远,她自有她的去处。
“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新帝的人?”慕容青耸肩道,“我杀人闹事,只为私仇。”
“行吧,”见她水泼不进,乌兰珠再压不住怒火,“那我便拿了你,去问新帝邀功,你可是朝廷重犯。”她一挥手,两侧利箭齐发!
慕容青早有防范,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借力在马鞍上一按,整个人轻盈腾起,凌空翻转,扫腿踢开箭矢,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刀袭向乌兰珠!
她这一刀力贯山河,乌兰珠不敢贸然硬接,只得侧身避开,再行拆招,拖得一刻,便可与飞身而上的手下合围。不想对方身形忽如鬼魅般切近,一只手迅如闪电般探出,猛地扣住了她的咽喉!
太快了!乌兰珠瞳孔骤缩,这个人,仿佛不断在成长一般,身法比上次更加可怕!
“如果你不是女子,就凭你几次三番纠缠,我会捏碎你的喉骨。”慕容青收紧五指,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与不耐,“你最好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走远一点。”
女子要在这世道挣扎出头,个中艰辛百倍于常人。这份微妙的共情,让她对乌兰珠留了一线,未下死手。
冲上来的朔风部族勇士见状哪里敢上前,乌兰珠咽喉被制,呼吸不畅,脸色涨红,却并未露出惧色,反而因为慕容青近在咫尺的气息和话语,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
她艰难地扯着嗓子开口道:“我是男是女,与你何干,莫非你对我有意?”
“?”慕容青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这圣女的脑子构造与常人果然不同。她扣着她咽喉的手指又紧了一分,厉声道:“我没空与你纠缠些荒谬之事。你再敢阻挠,休怪我无情。”
说罢,她用力将乌兰珠向后一推,同时飘开数步,翻身上马。
乌兰珠踉跄几步站稳,退到手下形成的防线之后,隔着一段距离,死死盯着慕容青,却没有再立刻命人攻击。
她捂着喉咙不舒服地咳嗽了几声,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复杂,“要么你就现在杀了我,要么我的寻香蝶一定还会再找到你。”
慕容青拽向缰绳的手一顿,“等等,你的蝴蝶可以记住我的气味?”
乌兰珠眉头挑起,“不错。”
如果我有一个人的随身物品,”慕容青面带思索:“你能让你的蝴蝶通过气味,追踪到那个人吗?”
乌兰珠立刻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变化,她挺直腰背,那股趾高气扬的神态又回来了,“当然。”她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怎么?你想让我帮你找人?”
“是。”慕容青干脆地承认,“只要你能找到我要找的人,我就帮你实现你的目的。”
乌兰珠沉默片刻,不是在权衡利弊——而是深感命运的捉弄。
寻人对她和她的蝴蝶来说,轻而易举。这笔交易,她稳准不亏。只是没想到大费周章折腾这一路,最后却是靠着蝴蝶达成了目的。说起来,这蝴蝶还被这个人弄死了不老少。
中原人说什么来着?无心插柳柳成荫。乌兰珠不忿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慕容青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香囊,斩钉截铁回答说,“我叫赵青。”
第66章 绝壁
◎“你接着吓,不要停,我就爱听这个。”◎
苍茫山高处雾气终年不散,嶙峋怪石如巨兽獠牙,形成一片奇诡而壮大的石林。
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动着稀薄云霭,让那些千奇百怪的石柱时隐时现,恍如远古巨阵。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与不知名的蕨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与植物的气息。
慕容青站在一处尤为险峻的石崖边缘,脚下是撕裂般的巨大地缝。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宽处逾丈,窄处仅容一人侧身,向下望去,只有翻滚涌动的乳白色云雾,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熟悉感划过心头,慕容青微微蹙眉。
“你确定他们在这下面?”她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红衣女子,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一只墨蓝色的蝴蝶扑闪着停在乌兰珠的指尖上,收拢了翅膀。她回答道:“不确定。但这里是那姑娘最后停留的地方,”她指了指脚下的岩石,“然后,就消失了。除了下面,没有其他的路。”
乌兰珠顿了顿,补充道:“我放下去探路的蝴蝶一只都没有回来,这种情况,要么下面有人跟你一样,手脚快,把我蝶子都弄死了;要么底下有很厉害的毒瘴,或者别的什么……危险的东西。”
慕容青心一沉,方知画的武功基本等于没有,不过阿琛也在。或许,这本就是他的鬼把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伪装,深不可测,虽然不知道他挟持方知画想要干什么,但既然没有直接杀死,便必定有用,也不会让她轻易丢了性命。
思及此,慕容青心下稍定,“行,我知道了。”
“我自己下去查探。乌兰珠,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先回望云镇等我消息。”
“那怎么行!”乌兰珠立刻反驳,脸上写满了不信任,“你要是趁机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慕容青郑重道:“我可以发誓决不食言。找到人,我自会去望云镇寻你,履行承诺。”
“呿!”乌兰珠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双手抱臂,红色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发誓有什么用,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赵青?你们中原人最是谎话连篇。”
慕容青被她噎了一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总之,我不会骗你。你要不信,那就在这山上守着好了。不过我下去不知道要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三五日,这山里夜晚寒凉,虎啸狼嚎的,你们自己掂量吧。”
“我要跟你一块下去。”乌兰珠态度坚决,“万一底下另有出路,岂不是让你溜之大吉。”
“会的成语还挺多。”慕容青嘀咕一声,妥协般扯了扯嘴角,约定道:“随你。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第一,底下情况不明,你跟下去,有任何危险,自己负责,生死各安天命,我不会分心护着你。”
“第二,你不可以碍我的事,不可以擅自行动,一切听我安排。明白吗?如果做不到,现在就带着你的人离开。”
乌兰珠毫无惧色地一笑,“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好,”慕容青伸出手,“你先把香囊还给我。”
此刻已到了地方,再要追踪物也是无用,乌兰珠立马取出东西,物归原主。
慕容青接过香囊检查了一下,随即看向乌兰珠:“这里面的香料呢?”
“什么香料?”乌兰珠莫名其妙,“你给我的时候,这香囊就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绝不可能。”慕容青断然否定,又将香囊递回给乌兰珠,“我给你的这个香囊十分特殊,藏有一种异香,你不信自己看。”
“哪有什么异香,你不会想讹我吧?!”乌兰珠一把接过香囊,将囊口朝下,倒过来抖了抖,又凑到鼻端仔细嗅闻,“你睁眼说瞎话,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
乌兰珠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尾音带上了一丝含糊。她晃了晃脑袋,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向前栽倒。
慕容青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托住她软倒的身体,同时厉声喝止了见状大惊,拔刀就要冲上来的朔风部守卫。
“慢着!我没有伤害她!”
“圣女!”
“你做了什么?!”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杀气四溢,慕容青为表诚意,将乌兰珠轻轻放靠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直起身,向后退去。
“别紧张,她最多睡上一刻钟就会自然醒来,不会有任何损伤。”慕容青十分镇定,给人一种不自觉的信服感,“你们可以自己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
为首的络腮胡壮汉立时将他们的圣女保护起来,探看后确无大碍,才稍微缓和脸色,但眼神依旧警惕。
“大山深处危机四伏,朔风部没必要随我这个外人冒险。”
慕容青指了指不远处泥地上的偌大的梅花状痕迹,趁势道:“你们也看到了,这附近甚至有老虎的爪印。与其在这险地与我厮杀,不如带着你们的圣女,另寻安全的地方。”
“事了之后,我自会去望云镇寻你们。”
言尽于此,这些人再不走她可就真不管了,俗话说得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护卫们交换眼色,络腮胡显然被说动了,收起弯刀,背上昏睡的乌兰珠即刻离去。
“若你所言有半分虚假,朔风部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仇敌!
“放心。”慕容青淡淡应道,并不在意对方撂下什么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