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有不测风云_溪岩闲【完结】(83)

  没用。

  方知画俯身把人放平,双手交叠,用力按压他的胸膛。随后,她捏住他的鼻子,掰开他的嘴,使劲往里渡气。

  事已至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直到方知画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阿琛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冷。

  徒劳。方知画的心沉了下去。

  没关系,也许真是龟息大法呢?她喘着气自我宽慰,打算将人拖上石床。她刚拽起阿琛,却看到他裸露的背后,浮现出几根颜色青黑的线条。

  那些线条起初很淡,像是皮肤下的淤青,但很快,颜色就变得深浓起来。它们越来越多,交织成一副方知画从未见过的、充满古老蛮荒气息的图腾,似鱼非鱼,似鸟非鸟,它们从阿琛的肩胛开始,向下蜿蜒盘绕,覆盖了整个后背,直至没入腰际的裤缘。

  若说有什么传说中的生灵,能在形态上与这诡谲的图腾有一丝相近……方知画脑海中蹦出两个字:鲲鹏。

  而这仅仅是她在震惊之下模糊的联想。方知画看过无数画作,无论是真迹、仿品、临摹还是拓印,只要用心体察其笔触、线条、墨色,都能感知到作画者的情绪——喜悦、愤怒、悲伤、恬淡,有画,就会有情感留下的痕迹。

  但这幅刺青,给她的感觉,是完完全全的“空”。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的心意灌注其中。要么它是天然形成的,要么不是人力所为。

  这怎么可能?方知画跌坐在石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方知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身心俱疲。她想不通,这他爹的都叫些什么事?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床上响起一声仿佛从肺部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粘滞感的吸气声。

  方知画猛地抬头。

  阿琛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他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红润,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起初是空洞茫然的,仿佛穿越了无尽的长夜,跨过人间万丈红尘。随后它渐渐聚焦,投向近在咫尺、满脸泪痕的方知画。

  “……哭什么?”阿琛声音嘶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

  方知画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景象太过离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生命、武学和常识的所有认知。

  看她怔忡的模样,阿琛用手肘撑起身体,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形成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

  “别怕。”

  第65章 乌兰珠

  ◎“你想夺权?”◎

  恰逢十日一次的大集,望云镇东街人声鼎沸,热闹非常。挑着担子的货郎拖着长音吆喝,店铺里的小二也都忙着招揽生意。

  街角一家点心铺子门前,围着几个等着买糕饼的妇人。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拽着母亲的衣角,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忽然,半空中一抹翩跹丽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只花蝴蝶。它飞得颇高,在金色的阳光下,呈现出罕见的墨蓝色,翅膀边缘点缀着斑斓的花纹,美轮美奂。

  “阿娘!阿娘快看!”小女孩顿时兴奋地扯着母亲的袖子,小手指向空中,“好漂亮的蝴蝶!像仙女的衣裳!”

  她母亲闻言抬头,也被那蝶儿的美丽惊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顺着女儿的话哄道:“是啊,真漂亮,娘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这么稀罕的蝴蝶呢。许是山里的仙蝶,飞出来瞧热闹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啧啧称奇,那蝴蝶似乎被下方的热闹吸引,又或是嗅到了糕点的甜香,翅膀轻扇,朝着这边悠悠飞落下来——

  小女孩屏住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满是纯粹的欢喜。

  就在这时,旁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将那蝴蝶牢牢攥在了掌心。

  如梦似幻的色彩,立时化作一小撮湿黏的污渍。

  捏死蝴蝶的是在隔壁铺子买馒头的青年,他生得一副俊美非常的好皮相,此刻正随意地找了块抹布擦手。

  “呜哇!!!” 小女孩呆愣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她母亲也一脸怒气,将女儿搂进怀里,冲着那青年啐了一口,骂道:

  “呸!瞧着人模狗样的,怎地行事这般缺德!连只蝴蝶都容不下,吓着孩子了你!”

  青年被骂了也没什么反应,拿过馒头转身便走。妇人无法,也只得哄着哭哭啼啼的女儿匆匆离开。

  零星有几个看热闹的,很快就散了。慕容青一边啃着还烫嘴的馒头,一边快步穿过熙攘的市集。

  为了赶路方便,也更为了万一途中出事,不至于牵累昭家,她仍旧保持着易容后的男子装扮。方才在集市上,她已经买齐了接下来深入苍茫山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

  苍茫山,是消息楼最后探寻到方知画踪迹的地方,尽管方家已经派出了众多人手,但这里水脉四通八达,山中多有猛兽,很难确定其具体的下落。

  而望云镇,正是离苍茫山最近的村落。

  慕容青走到镇口拴马的石桩旁,解下缰绳,正欲翻身上马,眼角余光瞥见马尾巴附近,又是一抹扑闪的亮色。

  这次的蝴蝶稍小一些,翅膀呈橘红色,带着扭曲的黑色纹路,颤巍巍地落在了马屁股上。

  “阴魂不散。”慕容青眉头狠狠一皱,当真是烦透了这些鬼东西。

  从王都出来之后她便有所察觉,原以为是身上被下了什么追踪的药粉,果断找了间客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又将里外衣裳鞋袜全部换过,依然没用。

  无论是走水路浅滩,改换路线还是故意兜圈子,只要一停下来不久,这些破幺蛾子总能不紧不慢地翩然而至。

  要弄死它们也很简单,只是杀不干净,弄死一只还有下一只,如影随形,摆脱不掉。

  “啧。”慕容青烦躁地甩出一粒石子钉死了那只红蝶,翻身上马,朝着通往苍茫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离开望云镇约莫数里,地势愈发崎岖,就在慕容青策马拐过一处弯道后,道路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身着红衣的美丽女子,制式与中原不同,上衣紧束,下装乍看是裙,实则是裤,裤脚扎进鹿皮靴里。她满头长发并未绾髻,而是编成了粗壮的辫子,脸颊上有一道尚且粉嫩的新疤。

  那道疤痕破坏了她原本无暇的容貌,平添了几分野性而危险的美。

  “我说过,”红衣女抽出腰间长辫握在手中,“我一定会找到你。”

  “果然是你。”慕容青勒住马,倒也不算意外,“追这么远,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从山坡两旁灌木丛中窸窣的动静判断,此处至少埋伏着上十人。

  就这么点阵仗,慕容青还不放在眼里。

  红衣女皱眉,“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慕容青反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红衣女握着鞭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强忍怒意道:“我是朔风部圣女,乌兰珠。”

  她的汉话发音有些生硬,但足够清晰:“转告你背后的主人,我们可以尝试合作。”

  朔风部,天池岭以北的部落,晋王一党在天池岭豢养死士,她又曾是晋王府的座上宾,慕容青一瞬间心念电转,耸肩道:“你找错人了,我背后没有任何势力。”

  “狡猾的中原人,骗鬼呢。”乌兰珠低声先骂了一句,又嗤笑道:“你以为我们远在边塞,就一无所知吗?你杀了武阳侯,又闹得晋王府鸡飞狗跳,没有你做的好事,新帝登基能这般顺利?而且,你们还派人围了他们在山中的‘村子’,倒比我以为的要聪明些。”

  围村应当是肖平派人做的,慕容青没什么波动道,“哦,你们不是晋王的盟友吗?”

  “是大首领收了他们的好处,我部才不得不炮制那些傀儡。”乌兰珠坦坦荡荡道:“我早便看不惯。大首领践踏生灵,背弃了与长生天的誓约,迟早会为我部招来神罚。”

  这倒有意思,朔风部一向以大首领为尊,这个圣女却临阵倒戈。慕容青眼尾微挑,直截了当问:“你想夺他的权?”

  “我身为长生天的使女,本就有资格取而代之。”乌兰珠没有丝毫心虚胆怯,昂首道,“稳固的边域,年年的朝贡,对启元帝而言,难道不是一笔更划算、更长久的买卖?”

  慕容青心头微震,启元帝是肖平的年号,在半路上,她便听闻了新帝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的喜讯。尽管有流言说,以赵王为首的宗室耆老对建极帝的死和这个结果存有异议,但新帝出人意料地拿出了天子符节——

  大梁以此传国,这是最为有力的佐证。

  世人曾以为建极帝得国不正,遗失了天子符节,而今看来,都是谬传。

  如此这般,新帝名正言顺坐稳了九五至尊之位,得以执掌天下。

  慕容青由衷为肖平高兴……不对,她不应该再执意叫他肖平,她明明知道他再也不会是集英书院那个温吞又一本正经的同窗。他只是陪丢失记忆的自己又演了一场戏,他从来都是燕平,是大梁真正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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