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站起来的阿琛,急切求证道:“鼎里的这个人,为什么会跟太祖皇帝一模一样?!太祖不是应该在子陵吗?”
阿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惯有的调笑和惫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漠然。
他紧紧盯着方知画发青的脸,一步步向她走去。
“你的问题还真多。”阿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喜怒莫辨,却让方知画浑身汗毛倒竖,牙齿颤得更厉害了。
“你别过来啊……”手中的鱼篓“啪嗒”一声坠到地上,方知画心跳得很快,胸口发疼。
这下她是真的有点头晕目眩。
阿琛骤然变得幽深难测的眼神,让方知画脑中那根名为“危险”的弦绷紧到极限,这个地方的可怕超出了她的想象,就算是被灭口,也未必不可能。
原本她敢壮着胆子追踪阿琛,是因为从好友早早的画作中,可以看出她对此人充满了探究,却没有厌恶和憎恨,料想他不会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但眼下涉及的事,已经不能再用常理判断。方知画呼吸愈发急促,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恶心感直冲喉头。
而阿琛恰在此时,拔出了腰间雪亮的短刀。
他要动手了!方知画如坠冰窟,同时也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发誓!”受蛟索牵制她退不了多远,只能悄悄捏紧了袖中防身的暗器,只待阿琛近身,大不了殊死一搏——
却见寒芒一闪,阿琛利落划开的是他自己的手掌。
“……?”方知画僵立当场,完全不懂他意欲何为。
鲜血顺着他的掌纹滴落,阿琛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割开的不是自己的血肉。他将那只正在流血的手掌直接伸到方知画唇边,“不想死就快喝。”
“你……”方知画瞪大眼睛,不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喝他的血?现在?
“快点!”阿琛耐心耗尽,“你吸入了毒花粉,再晚你就要毒发了。”
闻言方知画困惑不已但也不敢再耽搁,捧起他的手掌就开始猛吸。
温热粘稠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涌入口腔,滑过喉咙。方知画强忍着腥气,大口吞咽。是了,她摔下断崖刚醒来的时候,便有过似曾相识的感觉。
彼时口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以及那带血的唾沫……原来不是她上火,而是一早阿琛就救过她。
难怪他手上莫名多出伤口,脸色还那么差……方知画大为感动,含泪吸血,胸口的窒闷和眩晕果真开始缓解,急剧的心跳也逐渐平复。
“够了,”阿琛用力把手抽回来,“再喝我都要被你吸干了!”
“大恩不言谢,”方知画嘴唇和下巴还沾着殷红的血迹,真的很感动,“要不我认你做义兄吧,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免了。”阿琛毫不留情地拒绝,轻车熟路地从她衣角上扯下块布,包扎着手掌伤口,“从现在起,你做一个哑巴,什么都别问就好。”
方知画一噎,这可真是精准地打在了她的七寸上。不让肚子里藏不住话的她发问,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荒郊野岭有毒花毒草尚可以解释,但他的血为什么能够解毒?
他到底是什么人,鼎里的尸体是谁,为什么浸泡在水里却没有腐烂?这诡异的山谷,究竟藏有多少秘密?
“嘘。”阿琛把染血的布条末端咬住打了个结,随后将一根指头竖起了贴到唇边。方知画见状无法,只得咽下满腹狐疑,弯腰拾起了地上还在扑腾的鱼篓。
*
两人沉默地走回石室。火堆被重新燃起,烤鱼的时候,方知画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寂:“你以前在海上,都去过哪些有趣的地方?”
她不能直接问,她还不能围魏救赵吗?
“很多。”阿琛靠着墙壁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敷衍。
“我之前很喜欢看一本书,叫《万异海》,你看过吗?”方知画也不气馁,套不出话,纯分享也不错,“讲的是海上的历险故事,光怪陆离,可有意思了。”
她一面剔除烤鱼上焦黑的部分,一面兴致勃勃地开始说书:“有一群跑海的商人,在海上遇到了罕见的大风暴,船被打坏了,罗盘也失灵,在海上漂泊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流落到一个奇怪的荒岛上。”
“那岛除了石头就是些不能吃的怪树,别说动物了,连只虫子都少见。他们带的那点干粮很快就吃光了,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前胸贴后背,就快要活活饿死……”
阿琛埋头吃鱼,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快饿死了,身边的不都是食物?”
“啊?”方知画没反应过来。
“那么多同伴,”阿琛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够吃一阵了。”
嘴里的鱼肉顿时不香了,方知画手一抖,差点把串掉地上。随即明白阿琛是在吓唬自己,她干脆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问:“怎么,你吃过呀?”
“那什么……尝起来啥味啊?”方知画莫名咽了一口唾沫,说实在的,没盐的鱼肉也就比虎肉强个三文钱,好吃不到哪去,她现在听什么都馋。
这下子轮到阿琛无语,终于是掀起眼皮看她,“不知道,没吃过。”
“呿!”
方知画嗤笑一声,感觉有点毛毛的。这人要是斩钉截铁、绘声绘色地说自己吃过,她肯定觉得他在胡扯吓人。可他偏生说没吃过……倒叫她心里没底。
算了算了,不想了。方知画甩了甩头,决定把那些惊悚的念头甩出去,继续讲故事,“我接着跟你说啊,那群人在荒岛上饿得不行,到处乱找,结果还真让他们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洞穴……”
阿琛听着她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叙述,时不时接两句话,气氛一时相当热烈。
方知画讲到兴起,眉飞色舞,折腾半天一句话没套着,给自己讲得口干舌燥。末了还问:“怎么样,这故事精彩不?”
阿琛相当捧场,称赞道:“精彩绝伦,还很刺激。”
“可不是,”方知画十分认同,随即又带了点怀念道:“后面那些要不是有早早陪着我,我一个人都不敢看。”
阿琛沉默片刻,笑问:“她不怕吗?”
“当然了!”提到好友,方知画立刻与有荣焉,“早早一贯胆识过人,巾帼不让须眉的。”
她挺了挺胸脯,得意道:“她的厉害,你应该见识过吧?”
“的确。”阿琛点点头,揶揄道,“可你又不是她家里人,你得意啥?”
“狭隘。”方知画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情同手足你懂不懂?”
阿琛没有回答,双眼微眯,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像水痕一样慢慢干涸、凝固。
“你干嘛呢?”方知画不解,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阿琛的身体顺着她的力道,毫无征兆地向一侧滑倒,直接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这人怎么还带碰瓷,方知画惊了,“你躺着我也不赔你钱啊,再说我钱袋子先头就给你了。”
“你就躺!看本小姐管你不。”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安静地伏在那里。
“还趴着,我看你趴到几时。”
方知画等了一会,又劝诱道,“口渴不?地上凉不凉啊?要不要去喝点水?”
依旧寂静。石室里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喂?!”方知画有点慌了,伸手去推地上人的肩膀。“阿琛!别闹了!快起来!”
触手一片冰凉。那张熟悉的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
方知画屏住呼吸,将手指凑近他的鼻端——没有气息。她不死心,又去摸他颈侧的脉搏,指尖下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搏动。
死了,这个人又死了,和坠崖那日,一模一样!
方知画脸上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你又装死是不是?龟息术对不对?你快起来!”喊到最后,她几乎尖叫,混账,太吓人了!
方知画用力摇晃他,拖动他,甚至不顾他脚上的伤,半拖半拽地想把他拉起来。
阿琛毫无反应,沉重而绵软的身体随着她粗暴的动作无力地摆动,头颅耷拉着,四肢松垂,像一个脱线的木偶,一具没有生命的死尸。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方知画。她想起从前看过的一个极其阴森的民间画本。故事里,历险者从头到尾,一直以为有一个好兄弟在陪伴自己,同甘共苦,历经磨难。直到最后他才知道,好兄弟从一开始就死了。
所以,这个叫阿琛的人,在坠崖之后,真的“活过”吗?
一阵阴风凄厉地刮过,树叶飞卷,飘散了几片到洞口。方知画怔愣看着脚下残叶,莫非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不对。
方知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她不可以被恐惧搅乱了心智,胡思乱想。如果是早早在,肯定会扇这个鬼人两巴掌。
心念一起,方知画当即一手揪住阿琛的头发,另一手“啪啪”就是两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