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画声气渐低,早早盯向阿琛的眼神意外地令她感到十分陌生,甚至有一丝害怕。专注、冰冷、锐利而无情,她一瞬间回想起崖上的那只白虎,那是属于狩猎者的眸光。
果然,早早根本没有听她说完,方知画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便是金铁交击的脆响——
“铛!”
一丈开外,两道残影战在一处!
太快了,无论是挥刀的还是格挡的,速度都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令人看不清的虚影。两人身形不住交错,攻守之势三招之内易势五次,或者更多,方知画看得眼花缭乱,全神贯注之下竟然头晕。
这肯定、绝对、断然是她无法介入的搏斗,方知画很有自知之明地躲到安全距离,才气沉丹田大喊道:“咱们能不能先出去再打啊?”
就算再菜她也发现了,这两人势均力敌,一时半会恐怕是难分高下。早早的目的是要制住对方,或者说生擒,而阿琛滑不留手,且战且退。
终于是在下一个回合,两人有了片刻的对峙。方知画远远听阿琛轻佻道:“怎么一见面就这么心急火燎的?你就没什么话想先问问我吗?”
而早早回答道:“我问了,你就会老实说吗?”
“不一定。”阿琛居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玩味,“可以谈谈价码。”
早早脚下步伐微动,“没有价码。”
“出不起价可以谈点别的,”阿琛亦随着她的移动调整重心,“比如说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做梦。”早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骤然发难,“等我抓住你,有的是办法让你慢慢说。”
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两人短刀相接舞成一团光幕,阿琛喘息着,看起来有些狼狈,感慨道:“你就这幅急性子,从小到大,真是一点没变。”
“闭嘴!”早早忽然暴怒,原本还算平静冷肃的脸青筋直跳,一击之下,直将阿琛手中刀刃断成两截!
方知画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插嘴喊道:“是啊,你谁啊?难不成你也在我们书院读书?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激斗中的两人打出火气,谁也没理会她,阿琛抓住间隙,猛地掷出断刃向后跃开,转身朝着那条通往水潭的隧道方向疾奔!
早早低喝一声,紧追不舍。
“啊?等等我!”方知画急了,连忙跟上去。一来这地方可不兴扔她一个人;二来这两人一个是她挚友,一个救过她命,随便切磋切磋得了,哪能真出什么事。
*
隧道内光线骤暗,仅凭入口处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基本等于啥也看不清。脚下苔藓湿滑,往常有阿琛牵引还好点,眼下方知画只能自己摸索着石壁前进。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轰隆的水声混合着打斗、呼和声嘈杂一片,方知画只能听到一些零碎而模糊不清的对话。
是阿琛的声音,好像在反问,“……你应该感谢我……帮你想起了所有的事,不是吗?”
“……在交代清楚你的来历和目的之前,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呵……其实……我也在寻找答案……找了很久,很久……”
“哎呀!”方知画脚下一滑总算是连滚带爬冲出隧道,只听“噗通”一声清晰的水响,阿琛大喊道:“行了,快带你的朋友走吧,我受够她了。”
“什么叫你受够我了?我才是受够你了!”方知画冲着水潭嚎了一嗓子,潭水骨碌碌冒出两个泡,很快平息,看来这水下是真的有通路。
方知画回身见好友神色不对,不禁担忧道:“早早?你没事吧?”
“早早?”
……
“你不觉得奇怪吗?”——阿琛的声音仿佛还在慕容青耳畔回响——“慕容家世世代代都是短命鬼,没有人能活过花甲之年。即便没有这场动乱,照样会无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他们到底是因为血脉特殊,才拥有守护十三陵、复活天子的使命,还是反过来?”
“什么叫‘他们’,难道你不姓慕容??!”她听见自己喝问,“你能活着进入这里,敢说没有流着慕容家的血?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亡魂罢了。”
亡魂,她又何尝不是。
天知道她行至半程,确定石林奇阵掩盖的,竟真的是十三陵秘境时的震撼与动摇。大伯父当年交待得仓促,连她都只知晓水道通路,而阿琛却……
……
“早早?早早!”
方知画急得伸手拉她衣袖,慕容青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溶洞中冰凉潮湿的空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她看了看眼前狼狈不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好友,发髻松散,衣衫褴褛,脸上还沾着泥灰,但眼睛始终明亮,充满生气。
罢了,方知画没事就好。眼下最紧要的,是赶紧将人安全带出去。至于其他,来日方长。
“我没事。”慕容青恢复了冷静,反握住方知画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
慕容青下来时,已在几处关键的岩缝打下了坚固的长钉,并留下了备用绳索。那缠丝扣倒是又派上了用场,她将方知画与自己绑在一起,半拖半拉,沿着原路向上攀援。
遇到光滑无处借力处,便甩出飞爪勾住上方岩石,凭借着惊人的臂力,一点点地将两人提升上去。这一路艰险,她对方知画说得最多的只有四个字:
“别向下看。”
方知画点头如捣蒜,待重返崖顶,直接瘫倒在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
当晚,望云镇唯一的客栈“云来居”上房内。
泡在热气腾腾的香汤里,方知画满足地喟叹,简直有再世为人之感。身上是彻底洗干净了,好险没搓掉她一层皮,头发也用皂角水淋了三遍。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新衣,拿了块布巾绞头发,提溜着新鞋绕出屏风外烤火。客栈就两间上房,一间听说已经被人订下,所以她和早早干脆同住一屋,如此一来,说话也方便。
这一别大半载,她有太多的事要讲要问,想必早早亦是如此,正倚在桌边等她。
桌上摆着好几碟客栈精心烹制的菜肴和米粥,但她们俩忙着说话,都没怎么动筷。
从抢夺缎带,到追踪遇虎,坠崖求生,方知画稍作犹豫,还是将玉鼎中的“奇尸”,与阿琛的解毒之血、“假死复生”等事和盘托出,包括他背上浮现的诡异图腾,以及自己的推测。
“那个纹身非常奇怪,就像是忽然从他皮肤底下长出来的一样……我一开始只觉得它异常的‘空’,没有任何作画者的情绪,不像是人为绘制。”
“后来我想明白了,”方知画顿了顿,托着下巴道:“是我自己被框架所限,若跳出‘图画’的范畴去想……这很有可能是一副地图。”
“有些线条的链接非常奇怪,像是某种方位和距离的标记,为的是还原地形,”她双手比划道,“所以绘制者本身没有任何想法,就只是单纯地记录。”
她闭起眼睛,回想着脑海中那幅惊鸿一瞥的图腾,愈发肯定。那一笔笔青黑的线条,诡谲的走势,似鱼非鱼、似鸟非鸟的轮廓,从肩胛蔓延到腰际的繁复细节……
“知画。”早早的声音前所未有地郑重,“你能凭记忆,替我重绘那副图吗?”
方知画睁开眼,点了点头。
“没问题,叫小二拿纸笔来,我现在就画。”
第68章 新法
◎“成王败寇,不怎么看。”◎
天光渐亮,残烛燃尽。方知画早已熟睡,梦呓中还不住感叹高床软枕的舒适,再也不出门遭罪了云云。慕容青莞尔,把两床被褥都堆到好友那边。
反正她也全无睡意,索性倚到窗边,仔细看那幅墨迹将将干透的画。
诚如方知画所说,此物乍看形似鲲鹏,却存在着诸多疑点。山川走向、水流脉络、乃至可能的方位标记,都隐含在蜿蜒的线条与特定的节点之中,像一幅用线条加密过的地形图。
慕容青自认对堪舆最是熟悉不过,却完全看不出头绪。无论怎么套,都难以在大梁找到与之相对应的地方。
或许是有别的解法……
她思绪渐远,一会飘忽到海外的传说,一会忆起儿时从族中长辈那听到的故事。她无可避免地再次猜想起阿琛的身份,他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又口口声声言及少时,必然是曾经熟识她的人。
燕平说有她的二哥慕容枢的消息,难道?!
可无论是五官面貌,还是身高体形,这二人都相差太多。而且十三陵之隐秘仅由慕容氏历代族长亲传,就算是慕容枢也不该知情。
方知画提到他将千方百计拿到的缎带——主要是其中蕴藏的寒灰,洒落在绝地谷底。外人无从知晓,慕容青却再清楚不过。
那是族中所有逝者,留下的烬余。
慕容氏世代镇守皇陵,以肉身克制通天藤,开坝泄洪,不过是凭借血脉特殊,耗尽己躯罢了。即便身死魂销,遗骸犹存余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