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有不测风云_溪岩闲【完结】(87)

  十二陵三百年大计,为天下苍生,更为一代英主永治盛世的宏愿。

  或许,唯有真正归于尘土,慕容氏才能结束生来注定的宿命,得以安息。

  阿琛如此,可见与家族情谊深厚。

  “……总不能是我早逝的亲爹吧?”慕容青无奈地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心绪纷乱。乱猜亦无用,只能下次再想办法逮住阿琛,另行逼问。

  *

  日上三竿,她小心地拿起画纸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此时方知画刚起不久,正嘟囔着要下楼吃饭,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大小姐,是老奴。”一个略上年纪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恭谨道,“听闻您在此处,老奴特带人来接您回府。”

  “福伯!”方知画惊喜地上前拉开房门,门外果然站着消息楼的大管家福伯,他身后跟着七八名气息沉稳、体形精壮的护卫,一看便是好手。

  与此同时,走廊斜对面另一间上房的门也打开了,一位身着炽烈红衣的异族少女,琥珀色的双眸亮得惊人,正昂首阔步向这边走来。

  “赵青,人你也找到了,该兑现诺言了。”

  她毫不客气直欲跨门而入,被消息楼的人拦下。两边顿时剑拔弩张,楼下朔风布的人手闻声蠢蠢欲动。

  慕容青叹一口气,上前朗声道:“圣女稍等,待我与朋友说两句话。”又对福伯颔首示意,到底是从小多有照拂的长辈,习惯了。

  福伯莫名其妙,虽觉这青年似曾相识,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颇为不妥,只看在据报是他救回大小姐的份上,勉强忍住没有多言。

  乌兰珠挑眉,也没反对,退开半步,看着面前的门重新又关上。

  “知画,我昨晚嘱咐你的事,还记得吗?”

  门内,慕容青向方知画正色道,“答应我,就当作是一场离奇的梦,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也绝不可以再卷进来。”

  “记得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放在心上。”方知画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外面那个异族女人是谁?她说的承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一点朝廷里的事,我答应帮她一个小忙。”慕容青露出安抚的笑容,“别担心,办完了事我就回甄城。”

  “你不跟我一起走啊,”方知画闻言失落,但也并非不知其中利害,“那你自己千万小心!”

  “我明白。”慕容青点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幅早已封好的书信,“还要麻烦你帮我把这封家书,私下交给我叔父叔母,免得他们挂念。”

  方知画慎重接过,“包在我身上。”

  “知画,”慕容青看着她的模样,心头涌起暖意,由衷道:“谢谢你。”

  “咱俩客气什么,”方知画狡黠地眨眨眼,“等你回来,陪我看十本《幽冥地府恶鬼集》。”

  慕容青深吸口气,呵呵一笑,将方知画推了出去。

  方家的马车就停在客栈楼下,福伯将大小姐请上车厢,待行出一段距离,才试探问起那青年姓甚名谁,日后方便上门答谢云云。

  方知画随口胡乱搪塞,福伯又问道,“那他为何临走时,要伸出五根手指头比划?”

  “五本。”方知画把头搁在马车窗户上叹气,“她就只肯陪我看五本。”

  正行驶着,忽地前方有人拦路,马车急停,福伯等人悚然一惊,立刻戒备地护卫在方知画车前。

  一个沙哑却熟悉的嗓音悠然响起:

  “她不陪你,我可以陪你看啊。”

  阿琛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换了一身普通衣裳,头发束得整齐,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大胆贼子,还敢来放肆!”

  福伯等人立刻拔刀,被方知画忙不迭喝止,“一场误会福伯,我是误入了山洞迷宫才被困的,与此人无关。”

  “阿琛是吧,”左右这个人不会真的害她,方知画不顾劝阻跳下马车,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阿琛嘴角带着惯有的那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十分配合道:“在下想与方大小姐做一笔交易。”

  方知画不解其意,问:“交易什么?”

  “方小姐的墨宝。”阿琛言简意赅,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杯茶喝,“倒不知小姐还有此等过目不忘的本领,画得挺好,给我也画一幅呗?”

  “五百两银子,现付。”他也伸出五根手指,还加码道:“画本我也可以陪小姐看。”

  方知画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嫌弃地蹙眉,“谁要你陪了。”

  没想到这人一直潜藏在附近窥探,恐怕是找客栈要笔墨纸砚时露了行迹。她想了想,眼珠子一转,露出一副生意人的精明表情:“一口价,三千两,概不赊账。”

  “呵呵。”阿琛笑眯眯道,“方小姐看我值三千两吗?我可以卖身求画。”

  *

  慕容青与乌兰珠离开望云镇后,取道北上,快马疾行,前往王城。为了不过于显眼,他们时常混迹于番商队伍之中,与形形色色的人一道同行。

  近日,行商旅客聚在客栈歇脚时,交头接耳谈论最多的,不再是各地货物行情或奇闻轶事,而是新帝登基后,雷霆推行的“变法”。

  市井街巷,到处议论纷纷。这晚一行人刚刚入城,寻了间酒家用饭。邻桌坐着几个似乎是本地乡绅的人,酒酣耳热之际,正高谈阔论。

  “……清丈田亩!还要搞什么‘限田令’!”一个胖汉满面红光,也不知是酒气还是怒气,“我祖上辛苦积攒的田产,凭什么要定个上限?超出的部分,朝廷说要‘赎买’,你们知道用什么赎买吗?”

  他大力一拍桌子,“用那新发的‘天佑通宝’!可新钱比旧钱贱了三成不止!这分明是强抢!”

  “还有盐铁专卖,”另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捻着稀疏的胡须,愁眉苦脸接口道,“以往咱们还能淘换点便宜的私盐,现下全归‘平准司’管,可不是徒增开销……”

  “听说东南沿海那边闹得更凶,朝廷要废除贱籍,允许疍民没人上岸,还要分田地给他们,当地人当然不干,都快要打起来了……”有人小声补充。

  乌兰珠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话,有时还要凑上去插两句发问。慕容青兀自慢慢吃喝,并不理会,角落里另有一桌,言谈议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很多,也就她耳力过人,勉强能听个七八分。

  “哎,连周相爷都被罢官了!就因为在朝会上直谏,说新法‘剥民敛财,动摇国本’,触怒了龙颜,当天就被革去一切官职,勒令回乡闭门思过。”

  “那可不,”另一人接口道,“如今裴侍郎被火速擢升为首辅,成裴相爷了!果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内阁、六部,听说都换了一大批人!新上来的,大都是陛下亲自考察提拔的,不少出身寒微,但颇有才干。”

  “出身寒微,不代表就真的没有靠山。”说话的人卖关子道,“老夫有个远亲在吏部当书办,也算是略有耳闻……有些个新晋之士,可是受过国师点拨的。”

  “那有什么,国师广行善事开设学堂,受云天教资助的读书人多了去了。”

  “这倒是,可新帝要准许女子参与科举入仕,不会也是受了国师的影响吧?叫我说,女子还是要安生些好,为官作将,简直胡闹,可笑!”

  “自然,国师乃长公主出身,是最尊贵的神女,怎可将寻常女子与之相提并论。”

  “这新法都是些荒谬举措,迟早难以为继……”

  “小二,再来壶酒!”乌兰珠津津有味地从隔壁回来,叽里呱啦开始与她的同族讨论,末了还非要问慕容青,“你怎么看?”

  慕容青放下筷子,淡淡道:“成王败寇,不怎么看。”国策为长远计,数十年乃至更久方能见功过利弊,,非一时可辨之事,更不可急于一时。

  她并不曾想,燕平胸中藏有如此多的经纶韬略,可见当年望月崖上,他所言的治国安邦之志,由来已久。然而甫一践祚登极,便将所有的抱负一股脑付诸实行……连她这样性情的人,都觉操之过急。

  难道他身边,竟无一人敢出言劝谏么?

  思及此处,慕容青总觉有些不对。或许此番重逢,她可尝试进言一二。

  乌兰珠撇了撇嘴,显然嫌这回答很是无趣,话锋一转:“说起来,晋王据闻‘突发恶疾’,病得还挺重,卧床不起,一应事务皆由晋王妃代为处置。”

  “这当口,启元帝倒敕封了他的小儿子为世子。”她意有所指轻笑道,“本来嘛,在我们部落,女人带来的孩子,只要认下了,养大了,一样是自己的血脉。”

  慕容青睨她一眼,没有接话。这“重病”里掺着多大的水分,大家心照不宣。

  自那夜石破天惊的一声“父亲”,晋王府的老狮子与幼狮之间,便注定只能留下一头。而林氏远比她看起来柔美无辜的外表要有手腕得多,晋王落得此番下场,还真是应了那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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