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崔尚书和刘大学士还跪在原地,浑身抖如筛糠,方才那一腔热血与悲壮,被王少傅凄惨的下场击了个粉碎。
进,是万丈深渊,必死无疑;退,是身败名裂,沦为笑柄。
两位老臣被这残酷的选择逼得冷汗如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被启元帝此刻展现出的暴戾恣睢震慑,无人敢替他们求情——什么纲常伦理,什么祖宗法度,在绝对的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就在崔、刘二人几乎要被启元帝如有实质的目光逼死的时刻,殿门外,传来了一道清越平和、仿佛能涤荡一切血腥与戾气的声音。
“陛下息怒。”
那总是从容不迫的语调,奇异地拥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众人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浮木,一齐满怀期盼地看向来人——
明亮天光随着她照进大殿,玄羽国师一袭莲纹法衣,玉冠束发,翩然步入殿中。尽管她已过天命之年,眼角留下了细密的纹路,青丝泛银,但那份历经沉淀的气度,超然物外的风华,绝非常人可比。
她的到来,如同甘霖洒入焦土,暗夜中亮起明灯。
满朝文武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松了一口气,仿佛确然看到了某种转机。
玄羽国师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启元帝拜行一礼,道:“贫道玄羽,参见陛下。”
“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帝星动荡,周遭有晦暗之气侵扰,故斗胆前来,助陛下调纳天地祥和之气,平息无谓纷争。”
“国师来得正好。”启元帝看着玄羽,冷厉神色并未消减,只淡淡道:“且看看这些朝廷栋梁,是如何倚老卖老,以死相胁的。”
玄羽国师闻言轻叹一声,语带悲悯道:
“刘大学士年高德劭,崔尚书勤勉劬劳,二位大人此番言辞激烈,想必亦是忧心国事,一时情急,才失了方寸。”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言捐弃?况陛下乃仁德之君,纵有政见纷争,亦当以言路为通,以理服人。二位大人快请起吧,地上寒凉,莫要伤了根本。”
两人哪里敢动?见启元帝默许不言,这才如蒙大赦,老泪纵横,在身旁同僚小心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又转向御座,哽咽道:“臣等失仪,谢陛下不罪之恩。”
一场见血的僵局如期化解,玄羽国师信步走到紫檀木匣旁,蛾眉微蹙。
“陛下,此等巫蛊厌胜之物,邪气深重,久置殿中,不仅有伤陛下龙体,亦恐滋生凶戾之气。不若速速搬走,引燃焚化,以净其秽。”
启元帝颔首,肖统领见状立刻指挥侍卫抬起木匣,挪出殿外。那满箱的诅咒人偶带来的诡异、阴森之感,也随之消散。
“陛下圣体康宁,未被邪术所伤,实乃万幸。”玄羽国师微微一笑,“天佑天子,天佑我大梁国祚绵长。”
“天心最重仁德,今若陛下暂息刑杀,正是积累无量福德之时。”她斟酌道,“贫道浅见,不若先将所有涉案之人扣押,由三法司逐一彻查,再依律法量刑定罪,主谋元凶,绝不姑息,或有被蒙蔽利用者,再行酌情处置。”
“如此,既彰天威律法之严,亦显陛下仁德宽容之度。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罢了。”启元帝终于松口,倦道:“就依国师所言。”
“陛下圣明!国师慈悲!”
群臣连声应和,虽仍是下狱待审,但总比立刻处以极刑好上太多,有彻查的旨意,总归还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许多暗中与宗室子弟有牵连的官员,更是抹了把冷汗。接下来,只能祈祷启元帝定要无病无灾,否则一旦生变,便坐实了厌胜谋害君王,只能去做那通天藤的养料。
此刻,玄羽的话却还未说完。她再次深行一礼,坦承道:
“国统一事,贫道适才于殿外,亦有所得闻。”
第72章 风雪
◎“我最后再问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贫道乃方外清修之人,蒙先帝与陛下不弃,忝居国师之位,唯愿以微末道行,辅佐陛下,护佑社稷安康。”
她环顾朝臣,顿道:
“红尘权位,于我如浮云过眼;皇室传承,自有其法度伦常。朝廷之事,军国大政,惟陛下圣心独裁,诸公戮力同心。贫道万万不敢,亦无意逾矩。”
一番表态言辞恳切,玄羽国师自承无意卷入皇位继承的纷争,更无世俗野心于权位。这极大地安抚了那些因启元帝之前骇人听闻的言论,而惊恐万分的老臣——
既然国师本人无意,那么“女子继位”一说,大抵就只是新帝一时激愤之下的胡言乱语。
最可怕的威胁似乎暂时解除了。
启元帝果然也并未就此事再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国师清修高德,实乃大梁之福。朕知晓了。”
一场眼看血流成河的危机,就这般峰回路转地缓和下来。
众人悄悄长舒一口气,不少人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看向玄羽国师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尊崇。
方才启元帝所作所为,让他们真正切身体会到了什么是暴君之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而玄羽国师的确有经世之能,既全了君臣体面,又稳住了局势。
退朝后,官员们步履匆匆,堪称逃也般涌出太极殿。唯崔尚书和刘大学士两个难兄难弟,一步三摇,并肩而行,无他,腿吓得发软。
劫后余生,刘大学士难免有些恍惚,边走边追忆往昔,喃喃低语:“岁月倥偬啊,老朽依稀好像又见到了长公主殿下当年的风采……”
他浑浊的老眼中泛起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只可惜天意弄人,长公主到底是女子之身,不然成帝也不会敕令她出家。若长公主是男子,恐怕大梁早就迎来了太平盛世……”
崔尚书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栽倒,慌忙扯他袖子急道:“刘公慎言!如今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他紧张地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为今之计,还是待此番风波过去,我等再联名上书,恳请陛下广选淑女,充实后宫,早日诞育皇嗣,方是正途。”
刘大学士怔了怔,思绪一下子被崔尚书的话语拉回了现实,喃喃重复道:“对,有皇嗣……还是得有皇嗣才行。崔大人所言甚是,甚是。”
两人不再多言,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而他们方才议论的对象——玄羽国师,此刻正不疾不徐从另一侧的回廊下走过。
方才崔、刘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入她耳中。然而她面上未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真如玉石雕琢的神像,俯瞰众生,不染尘俗。
她转过廊角,身影没入更深的宫苑。
*
皇城中不久前修葺过一处旧宫苑,工事简朴,未作铺张,但布置得格外雅致宁谧。
几间素净殿宇,一方小小池塘,池边堆砌着三两取自江南的太湖石,瘦皱漏透,并一树寒梅,颇有几分山野意趣。
宫人不明白启元帝为何钟爱来此,明明这里从前只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冷宫。
今日落雪,池塘结了薄冰,天地间银装素裹,满目皆白,唯余几个艳红的花苞,挂在梅枝上,供树下身披轻裘的燕平看得出神。
儿时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时光。陈旧阴寒的宫殿,散发着腐朽气味的门窗,北风一吹就呜呜作响。不过,冬夜里他们母子搂在一起的时候,并不会很冷。
母亲瘦弱的怀抱总是馨香温暖的。更早之前,他还记得一些模糊的童谣,悠长而柔和的曲调。时至今日,再难回想。
脚步声依稀传来,燕平转过脸去,见玄羽国师罩一件月白鹤氅,站于几步开外。
“师尊。”他唤道。
这一声,恍然穿过数十年的风雪,回到了某个清晰的原点。眼前的景象,渐渐和记忆中重叠。
那年他离开囚笼,也是在这样一个碎雪飘零的冬日。母亲病逝,建极帝一道旨意,如同处理一件多余又碍事的物品,将他送往了云天观。
他浑身上下,除了一套裹紧蔽体的衣裙,别无长物——那是母亲给他最后的庇护,也是唯一的铠甲。
他不能露馅。被人抬入道观时,他死死攥着绣花的裙角,指尖掐得泛白。一旦被人拆穿,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那时的师尊尚且年轻,眉眼明朗,生气勃勃,远不比今时今日这般漠然,好似世间万物再不能令她动容。
她和煦一笑,身后是覆雪的道观,也有几株寒梅凌霜而立,暗香浮动。
“好孩子,我知道你可以走。”她向他伸出手,并没有多说缘由,只是道:“且随我来。”
燕平僵在原地,并不敢动弹。猫在窗外的方秋芹忽然丢进来一个雪团子,嚷嚷着怎么又来新人了,讨厌师妹。
彼时祁溪门牙都漏风,也扒在窗沿探出半个脑袋,说对对,讨厌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