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有不测风云_溪岩闲【完结】(96)

  燕平眸光湛湛看向她,没有丝毫犹豫:“我确定。”

  “好。”慕容青笑了。

  两手相握,十指交缠。他们相携着推开沉重的殿门。

  冬夜,月明星稀,冷风扑面。

  而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女皇陛下并未起驾回宫。她始终静静地站在殿外,玄狐大氅上落着未拂去的细雪。

  看着携手并行的两人,她古井无波的眼里,无可掩饰地浮现出惊诧,随即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燕平停下脚步,短暂地松开了慕容青的手。他面向她,右手握拳,左手覆于其上,郑重地举至额前,继而缓缓下移,躬身——这是他最后的弟子揖礼,他轻声道:“师尊,弟子拜别。”

  “好。”

  女皇身姿笔挺如一座孤峰傲立,她受了这一礼,目光扫过两人,“如果你二人决定要远走高飞,那么这世间就再不复有燕平和慕容青的存在,你们明白吗?”

  “今日之后,无论朝野,有任何敢当冒充他二人兴风作浪者,格杀勿论,绝不姑息。”

  燕平与慕容青相视一笑,没有人在意女皇陛下的威胁。倒是慕容青拂开了燕平欲再度执回的手,上前两步,呈上了一封手书。

  “陛下,”公事公办,她用了尊称,“此乃朔风部圣女乌兰珠陈情之概要,及其部族所求。如何决断,但凭陛下圣裁。国境安定,边民和睦,总是天下幸事。”

  “朕知晓了。”女皇微微颔首,“去准备。”

  后半句自然不是对他们说的,隐在暗处的身影闻声即动,毕竟,总不好教他们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深夜,风雪渐浓。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宫门,滑入夜色。

  石板路上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了痕迹,仿佛从未有人离去,也无人来过。

  *

  金陵城,望安楼。

  时值仲春,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得人声鼎沸的酒楼格外亮堂。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刚给窗边一对年轻夫妻模样的客人上完菜,又去帮隔壁桌的老爷们沏茶。

  那是一伙走货的商人,嗓门大,议论起来口沫横飞,少不得喝水。

  “……听说了吗?那个海商巨贾闵家,四年前派出海的大船,前儿个自己漂回来了!”

  “船自己漂回来的?”旁人忙问,“那上面的人呢?”

  “嘿,邪门就邪门在这儿!空船!整艘船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粮食淡水都还剩不少,货物也码得整齐,可就是人全没了!”

  “这,”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怕是遇上海龙王了吧?”

  “海龙王不得连船一起打翻啊?”一人反驳道,“八成是船上闹鬼了!那些个淹死在海里的水鬼,就是要拉人下去作伴的。”

  “哎呀,邪性!听说停放那船的码头,晚上鬼哭狼嚎的,都没人敢靠近!”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闵家当家的不信邪,正张罗着要重新整修那船,还要再出海呢!”

  “还出?不要命了?!”

  议论声嗡嗡不绝。

  窗边的女子忽然“噗嗤”笑出了声。她咬着筷子尖,压低嗓子学舌:“哇‘水鬼索命——’吓死人了,你信不信?”

  男子眉目舒朗,一派端方,只是将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温和道:“那喝口汤,压压惊。”

  “我惊什么?”慕容青好笑,却老实舀起一勺,吹了吹,眼珠一转,又递到他唇边,“你早上咳了两声的,你先喝。”

  燕平微微一怔,随即就着她的手喝了,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慕容青本就是存心捉弄,结果他这一不经逗,她倒也不好意思起来,缩回手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

  “那船肯定有问题,你说呢?”

  “是。”

  此间不过一碗暖汤、数碟小菜,与一双恰好相知的人。阳光照见食物蒸腾的热气,和他们温柔的眉眼。

  *

  甄城。

  两人暂时别过,各有事办。

  见一走快两年的昭早早平安归家,叔父昭明大喜过望,连声道“回来就好”,立刻吩咐管家摆最好的席面为她接风洗尘,叔母玉迟雪笑中含泪,忙不迭地弄来带着花苞的桃枝蘸水,非要给她拂尘祛祟;堂弟昭睿更是抱来大捆柏叶艾草,嚷着要她沐浴更衣,“洗掉外面的倒霉晦气”。

  慕容青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玩笑道:“知道的说是接风,不知道的以为要炖肉。”立刻被玉迟雪“呸呸呸”了几声,说什么“童言无忌”。

  “……”慕容青汗颜地摸摸鼻子,且先泡着吧。

  晚宴设在花厅,菜肴铺了满桌,气氛热烈。昭睿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围着慕容青问东问西,她只好天南西北地给他现编。

  昭明也在询问她这两年的经历,不断给她夹菜,碗里摞得有山高。慕容青早已准备好说辞,不便讲的,只道是朝廷机密就好。

  昭家人见她神色从容,气度沉稳,虽心疼她在外不易,却也欣慰她历练成长。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昭明最近的活计上。带着大赚了一笔的兴奋,昭明得意道:“闵家这次可真是大手笔,付的报酬,足够咱家吃用三年!”

  “什么大手笔?”慕容青问。

  “那艘传得沸沸扬扬的鬼船,你知道吧?”昭明抿了口酒,“闵老爷不信邪,重金请我过去,里里外外将那艘船探查了一番。”

  慕容青惊讶道,“叔父,你还懂造船?”

  “那当然是不懂了。”昭明直白道,“人家是让我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机关夹层把人藏起来,又或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能让船自己开回来。”

  “结果呢?”

  “啥事没有!”昭明放下酒杯,眼睛发亮,“我把那船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什么问题都没有。人肯定是不在船里的,去了哪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么好的船,闵家怎舍得荒废?”

  “他们便请我给船上加装些机关,做些防护,为的是下次防患于未然。”

  “闵家还要出海?”昭睿好奇地插嘴,“女皇陛下又不痴迷长生不老,从前他们不是不想去找海外仙山吗,怎么现在倒还上赶着?”

  昭明道:“或许是这一趟,船上带回来了什么东西,让闵家动心了吧?我上船的时候,发现他们把箱子都搬空了。”

  “要知道海外除了仙山,还有未知的陆地、新奇的矿物和花草呢!想当年太祖皇帝不也是扬帆出海,才带回‘通天藤’那样的神物,奠定我朝基业?指不定闵家也想有所机遇呢!”

  慕容青听着,心中愈发起疑,面上只含笑点头,又给昭明斟满了酒。

  *

  三日后,甄城西郊,观山亭。

  晨曦初露,山岚未散。慕容青依约而至,本以为只燕平一人,却见凉亭石凳上还大喇喇坐着个熟悉身影——阿琛竟也在,还悠闲地正嗑着瓜子。

  她脚步微顿,手已按向腰间。

  “等等。”阿琛头也不抬,吐出两片瓜子皮,“累了,不要晨练。”

  慕容青默然,她早该想到的,凭那座狸猫雕像,阿琛就与云天教脱不了干系。那时闵家“凑巧”请到祁溪下地宫,恐怕也少不得此人“举荐”。

  只不过,他看起来也并不像是受人驱策。她对燕平使了个询问的眼色,对方眨眨眼,很无辜的模样。

  看他们眉目传情,阿琛略感不适地收起瓜子拍了拍手,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闵家正在招募水手出海,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你回闵家了?”慕容青眉头一皱:“出什么海?”

  “你说呢?”阿琛站起身,指向燕平道:“他那时的状态,叫做‘亡寝’。”

  慕容青心头蓦地一紧。

  “这是两生花引发的假死,一次比一次凶险。”阿琛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事情,“头两次发作的时间会很长,间隔的时间也同样会很长,在两年以上。”

  “从第三次开始,昏睡的时间会缩短一半,只有三天,但每年都会发作一次,从第七次开始,昏睡一天半,每半年发作一次……以此类推,到后期每个月都会发作。”

  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慕容青盯着他:“你为何如此清楚?”

  阿琛道:“因为我与你们不同,服下的是完整的两生花,这个副作用,我已经发作过很多次了。”

  “两生花世间仅存一株!”慕容青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道。

  “是这个世间仅存一株。”阿琛似笑非笑,“有没有可能在另一个地方满地都是?”

  慕容青惊愕之余骤然明了:“海外仙山……你去过?你在那里服的花?”

  “那个地方叫做‘方寸间’。”阿琛目光投向渺远的群山,“他既已发作,你恐怕也不会远。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唯有去到问题的源头。剩下的,我所知也不比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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