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侧前踱了一步,缓声继续道:“若慕容将军肯留下,朕会光复你家族门楣,与应得的荣耀。届时,你不必改名换姓,也不必再扮作任何男子。你可以堂堂正正,以女将军的身份,重领慕容氏旧部,执掌十二路镇陵军。”
慕容青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由慕容将军镇守通天十二陵,掌管沿线水脉,朕可安心。此举关乎民生与社稷,天下安定,则海晏河清,盛世可期。这,不也是将军父兄当年所愿?”
慕容青听着听着,先是茫然,仿佛那些话语需要穿过很厚的冰层才能抵达意识,随即,离奇的荒谬感再也抑制不住。
“你杀了他,却还想要我为你所用?!”
“哈哈!”慕容青真的是大笑出声,“他视你如师如母,你踏着他的尸骨称孤道寡,却将他人看作与你一样无情。”
她的笑声忽又戛然而止,她盯着面前龙袍加身的女人,握紧了手中的刀。
殿内所有的呼吸都重了一瞬,有那藏不住的,衣摆都掉了下来。
燕云迎着她近乎噬人的目光,脸上那层波澜不惊的冰面终似裂开了一条缝隙,她声音低了几分,却异常清晰地说:“如果朕告诉你,朕并没有杀他,你信吗?”
她目光投向榻上安卧的燕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朕本意是让他假死脱身。然而不知何故……出了意外。这或许便是……天意。”
“天意?”慕容青像是听到了一个无聊的笑话,讥诮道,“你是装神弄鬼诓骗得多了,也开始自欺欺人了吗?”
她周身无风自动,额前几缕碎发被无形的气劲激得飘飞,下一瞬,所有的人都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她像一支比霹雳还快的箭矢——
“沧啷——!”
女皇亦有一把贴身的软剑,刚抽出来便被斩断,铁屑飞溅,划得她脖颈间星星点点的血痕,而慕容青的刀锋,就贴在她喉管前,一丝一毫的余地都没有。
她被她压倒,狼狈地摔在地上,受着致命的威胁,却镇定自若。她甚至作了个手势,告诫扑将下来的暗卫不要轻举妄动。
“你认定我不敢杀你?”慕容青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愤与内力不受控制的奔涌。她胸中燃烧着焚烬一切的火焰,眼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朕从不认定任何事。”燕云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更有些疲惫与坦然,“人心似海,最难揣测。如果你一定要在与我同归于尽……”她目光越过刀锋,望进慕容青眼底,“朕也无可奈何。”
“生不逢时,死何足惜。”她向前微微倾身,竟似要主动迎向那锋刃,“然而,若朕此刻死于非命,刚刚稳定的朝局必将再次倾覆,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届时,生灵涂炭,你又置燕平于何地?”
慕容青握刀的手剧烈颤抖,随时都有可能用力划下。
“若朕今日死于你手,那么,这世间将有千千万万的女子,同朕一道覆灭。她们刚刚起步的人生会被打回原形,会像畜生一样再被套上枷锁。而重新掌权的人,为防大权再度旁落,必将变本加厉。”
“他们会用最冠冕堂皇的教条束缚她们,折断她们的四肢,禁锢她们的思想,让她们永远困于后宅相夫教子,‘女子位卑’、‘无才是德’将成为不容置疑的铁律。”
“而这,非朕之过。”她直视慕容青,宛如毒蛇吐出猩红的蛇信。一时间猎物与猎人彻底对调,女皇幽幽道:“推她们坠下深渊的人,是你。”
“你闭嘴!”慕容青嘶声打断她,胸口血气翻腾,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面前之人在故意混淆是非,却不是危言耸听。慕容青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一片,她知自己气血逆行,有走火入魔之兆,当即奋力将乱涌的内力引向别处。
她额前垂落的一缕青丝,渐渐霜白如雪。
“……放下吧。”燕云刹那间出其不意拨开她的刀,不顾利刃划伤手指,“调息。你若因朕之故,有了差池,他年九泉之下,朕才是真的无颜再见燕平。”
“实在恨意难消,便亲眼看着。”
燕云起身离去前,所言字句清晰,如同立誓,“看朕治下的山河,是否对得起你爱的人以性命相托。”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慕容青,和榻上的燕平,低声道:“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们。你且……好好陪他最后一程。”
很快,所有的气息都远离了这里,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死寂。
而慕容青还是静立在原处,像一座木雕的人偶。灯芯偶尔爆开,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响。
她无所适从。多年的习惯,使得她一旦进入某个险境,直到脱险前,绝不会让兵器离手。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这把刀毫无意义。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把它哐当一声扔在角落,像说书先生拍下了尾声的惊堂木。
故事好似迎来了终局,一切尘埃落定,燕平死在了一个宏大而崇高的谋划里,为黎民为苍生计,死得其所。
她或许应该替他高兴,而不是感到巨大的空洞与不甘。
胸腔里仿佛被凭空剜去了一块,所有的情绪都因此失去了标靶,飘飘荡荡,化作一种无处附着的虚无。她挪到榻边,坐下。
仅仅是坐着。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甚至流不出眼泪,只能和彩绘龙纹柱上奔腾的云龙对望,像鎏金的神龙也在凝视她,带着神祇般的漠然与遥远。
可笑。
她素来不信鬼神,可万籁俱寂中,耳畔却隐约响起一阵异常的鼓点。那并非像她用鼓槌敲击神鼓那样的咚咚声响,而是一种有韵律的搏动……
不对,慕容青霎时猛扑到燕平身上——这是他的心跳!
她不敢压着他胸口,虚悬着一定距离细听,这一次更清晰些,是极其微弱、但真切存在的跳动。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握住他的手,指尖似乎也有了一丝细微的回暖。想起方知画描述过的阿琛死而复生的异状,如今,她也是亲眼所见了,虽然不清楚因果缘由,但只要他还活着,什么都好。
不知过去多久,在模糊的泪眼中,她看到他紧闭的双眼艰难地颤动,接着缓缓睁开。
他看向她,眼中有莹莹的光亮,他奋力说着什么,嘴唇翕动,却还发不出声音。
慕容青看懂了那个口型。他说的是:阿青,你来了。
她来了。
像跋涉过无边雪原后望见炊烟,所有失而复得的狂喜,都融在了两人紧紧相拥的体温里。
殿外,夜空墨蓝,寒星刺破云层,熠熠生辉。
第76章 启航
◎“带我一起走。”◎
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曾以为,此生与她,总还有岁月可期,却险些就此永诀。
他不想死。
少时初执剑时,师尊说,人越害怕,就越会失去。唯有战胜内心的恐惧,方能斩断迷障,追寻前路。
可是,她到底不是他的前路,而是他的归处。
她是风雪夜里,终于望见的那盏灯火;是苦海漂泊,好不容易触及的浮木;他不肯放手,他应该放手。
他自泥泞晦暗里行来,踏遍荆棘,满身伤痕。他最心疼,同样在血火烽烟中辗转的她。上苍既予机缘,他最初惟愿将她推向干净温暖的阳光之下,从此远离尘嚣,无风无雨。
可是,她偏要靠近。
她来了。
妄念既生,再难言放手。
他脸上凉滑,是她手指拂过的触感。
“你哭什么?”慕容青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男儿有泪不轻弹的。”
“你的……头发?”他艰难地扯动嘴角,终是发出了声音。
“我没事。”慕容青飞快抹了把脸,别过头,“你既已没事,那我走了。”
“为何?”燕平心一慌,忙攥住她衣袖。
“你管呢?”慕容青咬牙切齿恨恨道,“我自有我的事要办,凭什么告诉你?”
再者说,她的确是有事要办。燕平的症状与阿琛如此近似,她一定要再找到那个怪人,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燕平起身又想拉她胳膊,慕容青反手便是一记格挡,两人一个要挣,一个要留,竟在灵堂过了几招。
“想走,”燕平剧烈喘息着,脸色不正常地泛起潮红,“……没那么容易。”
“就凭你现在这样?”慕容青反问,“还能拦住我不成?”
话音未落,燕平佝偻下脊背,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青白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慕容青箭步上前,“燕平!”
她俯身去扶,却被他扣住手腕。眼下不是斗气的时候,她心头一软,没有挣脱,“你怎么样?!”
燕平摇头,用手背胡乱拭去唇角血渍,只是道:“带我一起走。”
“……你确定吗?”慕容青问,“你要从此跟我浪迹天涯,不跟着你的师尊,留在这里当个富贵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