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宫中最为宏伟庄严的正殿,此刻素幔高悬,白烛林立,一片肃杀惨淡。
九响丧钟便是最后的诏令,所有够品级的文武百官,以及经历了赵王案清洗后、所剩无几的宗室王公,全都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皇宫,齐聚于太极殿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
不多时,也算三朝元老的掌印大太监王瑾,捧着一个明黄云龙纹锦盒,步履沉重地自殿后转出,他身侧,是内阁首辅裴文焕,以及面色沉痛、双目微红的国师玄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锦盒之上。
王瑾展开一卷明黄诏书,清了清喉咙,大声念道:
“诏曰:朕沉疴难起,然天下不可无主。皇姑玄羽,睿智天成,才德兼备,深孚众望。今命其即脱道籍,复长公主尊位,承大梁江山社稷。百官当同心辅佐,勿负朕望。”
念到此处,殿中已是哗然一片。无数道目光骇然射向垂首伫立的玄羽。谁能料想,启元帝突然急病薨逝,还真将一时儿戏之言,写进了遗诏?!
宣读完毕,王瑾将诏书双手递予身旁的裴丞相。裴相仔仔细细将诏书看过,验明玺印后,又递交给下一位内阁大臣,最终宣布道:“遗诏笔迹、印鉴无误,确为大行皇帝亲笔御意!”
“不可——!”
宗室席位中,一位须发花白、辈分颇高的老郡王颤巍巍出列,他已至耄耋之年,是眼下宗室里少数未被牵连、又有些分量的人物。
“国师……长公主殿下才德,老臣不敢置喙。然我朝祖制,皇位传承自有法度!从未有女子即皇帝位之先例!此诏、此诏恐于礼不合,于法无据啊!”
他声音发颤,却说得斩钉截铁,一时附和着众,显然代表了许多人的心声。
然而沈御史很快反驳道:“凡事皆有先例,陛下龙驭上宾,吾等臣子岂能不遵其意?何况当务之急,是应先将行厌胜邪术、诅咒圣躬的赵王一党凌迟处死,再揪其余党,以慰陛下在天之灵!”
他话语中的凶戾血腥之气,令老郡王脸色一白,赵王案牵连之广他是知道的,此刻被御史直接点出“余党”,岂不意有所指?他身后几位宗亲更是面无人色。
出乎意料的,一直沉默不语的玄羽国师,或者说长公主殿下一甩拂尘——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压下,连慷慨激昂的沈御史也立刻住口,躬身退后半步。
“陛下新丧,此刻大动刀兵,血溅宫闱,岂非有伤天和?”她顿了顿,看向脸色惨白的老郡王身上,语气转缓,更显悲悯,“陛下仁德,素行善举。杀戮过甚,恐惊扰陛下英灵。赵王一案还是到此为止,亦为陛下积福吧。”
老郡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身后的宗亲们更是齐齐松了口气。原本准备好的一腔激烈言辞都被堵在了喉头,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或许,他们不该再与这位即将即位的女主作对。
以崔尚书为首的守旧派大臣则仍在焦灼地交换着眼神。他们彼此都有一腔肺腑之言,但无人愿意主动上前起头。
“刘大学士呢?王侍郎呢?”崔尚书急得压低声音问同僚,“他们怎么还没到?!”这腿脚不中用,真是关键时刻靠不住啊!
看眼下的形势,崔尚书心中一片冰凉。他志同道合的几位老友,今日竟莫名其妙,全都迟迟未到!
丹陛之下,刘大学士气急败坏,手抖得不像样子。
什么叫“仪容有失、不得入殿”,他为官多年,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不仅是他,与他平素交好的几位同僚也都被禁军挡在殿外——
他以三朝耆老的身份,要求见禁军统领,肖家那小儿倒真的披甲执锐前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无论刘大学士如何与他争辩明理,晓以大义,他都无动于衷。任刘大学士讲得唾沫星子也干了,肖炎始终冷眼以对,年轻的面庞上犹带泪痕,显然是悲痛未消,大行皇帝毕竟是他一同长大的兄弟。
一个时辰前,刚得知启元帝薨逝的消息,肖炎是第一个冲进内殿的。他失声痛哭,不明白这一切的变故都是缘何而起,那个从小护着他、情同手足的兄长,忽然间摇身一变一步登天,带着他同上青云,却又骤然坠落,仿佛大梦一场。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不知所措,兄长真就这么走了?
殿门无声开启,玄羽一身素服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肖统领,稍后太极殿上,或有骚动。”玄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有宽慰,只是平静地道:“你需维持秩序,确保遗诏顺利宣读,新君即位。”
“新君?”肖炎猛地抬头,“谁是新君?何人册立!”
“我。”玄羽国师迎着他讶然的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信笺,“看看这个。”
肖炎警惕地看着她,最终还是接过那信封,粗暴地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是他祖父肖老将军的亲笔!
信不长,肖炎读完,嘴唇颤动,不知该说些什么。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漩涡的中心。
“肖统领,陛下走得突然,此刻朝局瞬息万变。”玄羽国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还仰赖你,完成你应尽之事,亦是保全你肖氏满门的未来。”
肖炎攥信的指节捏得发白,终是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是。”
*
太极殿中,裴文焕上前一步,面向肃立的群臣,朗声道:“先帝遗诏已明,天命所归,众望所孚!请长公主殿下,升御座,受百官朝贺,即皇帝位,以安社稷,定天下民心!”
群臣随之伏拜:“请长公主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定天下民心!”声浪在巍峨殿宇间回荡,庄严肃穆。
永宁长公主燕云右手微沉,将那柄伴随她半生清修、拂过无数晨霜夜露的玉柄拂尘,轻轻置于一旁宫人高擎的檀木盘上。
接着,她抬手至鬓边,指尖触及那枚象征方外身份的简朴玉冠,略一停顿,将之平稳取下。
素白衣袂在身后迤逦,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她再也不是道姑玄羽,不是父皇眼中桀骜荒诞的逆女,不是令母后劳心伤神、不得不拼命保全的忧患,她不会守着青灯冷室,伴虚无的神像常归于寂静,她必将权御天下,重新缔造新的世道。
狂风四起,长久岁月里的步步筹谋与沉沉霜雪一齐卷入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侍惊慌,匆忙想要上前闭门,而女皇望向远处风云激荡的辽阔苍穹,沉声道:
“无妨。”
第75章 重逢
◎阿青,你来了。◎
帷幔低垂,长明灯在青铜鹤盏上幽幽跳动,光影摇曳,映得暂作灵堂的澄明宫阴森寂静。
慕容青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紫檀木榻上停放着启元帝燕平的遗体。他穿着帝王常服,安静地躺在那里,面上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嘴唇没有血色。
先探脉,慕容青想,随后摸向他颈侧——冰冷。她又去握他的手,僵硬,没有温度,但这也不绝对。
她将耳朵贴近他的胸口,屏住呼吸去听——其实不这么做,以此地之静谧,只有灯芯燃烧的声音,她应该也能听到他的心跳。
但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慕容青皱眉,无声无息的死寂。她是聋了吗?
可是她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力量的,一下,又一下。他看起来称得上安详,走的时候应当并不痛苦,仿若沉入深深的黑夜,只是再无黎明。
慕容青维持着俯身贴近他心口的姿势,开始胡思乱想。她一生收敛归葬过很多人,大多是至亲,至爱还是头一回,她的身体还很年轻,心却老了,这个姿势令她脊柱生疼,头痛欲裂。
或许她也没有维持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可她的五感还在尽职尽责,提醒她有人来了,一个苍老而内力深厚的女人,一群高手随着她散入这殿中的阴影里,梁上、屏风后,他们隔得太远了,她要杀了这个女人,只需要一瞬。
慕容青轻轻呼出一口气,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看向来人。
“朕原以为,他能等到你来见他一面。”
玄羽国师——此刻该称女皇陛下——站在三丈开外,同样也正注视着她。她唤她道:“慕容将军。”
“……”慕容青没有应声,面上无悲无喜——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她想听她放自己进来,是要做些什么,又想说些什么。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在得知“宁平公主”少时在云天观长大,是玄羽国师座下弟子时,她就隐隐有了一些预感。只是,她没有料到今日这样的结局。
“现在,他走了。”女皇的叹息声在空寂的灵堂里回荡,“新政与门阀勋贵之间的恩怨血债,都将随着他的死,一笔勾销。而朕会平定这剩下的残局,只消稍作让步,便可让他们感恩戴德,拥护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