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傲天有不测风云_溪岩闲【完结】(93)

  古巫医术包罗甚广,祝由、厌劾、禁忌皆属其类。祝由术本就与厌胜术同根同源,所以由擅祝由术的部落巫医来为启元帝祈福祷祝,合情合理。

  乌兰珠费解道:“哪里来的巫医?”

  “我啊。”慕容青答得理所当然。

  “你想要跟我一起进宫?”乌兰珠立刻明白了赵青的意思,她倒是不反对,但……

  “我们部落的巫医,历来皆是由自幼侍奉神灵的女子担任。”

  “那不正好。”

  “?”乌兰珠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满腹狐疑地盯着面前的人。如果对方真要这么干,这鬼市里鱼龙混杂,要凑齐一套像模像样的巫医行头,倒也不难。

  *

  翌日,天光清亮。

  礼部派来的官员在会馆前厅已候了多时,正有些不耐地拨弄着茶盏盖,忽闻脚步声自楼梯传来。他抬眼望去,只见朔风部圣女乌兰珠率先步下,一袭绛红滚金边的束腰长袍,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矫健,如同雪原上一簇灼灼燃烧的火,明艳中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凌厉之气。

  而紧随其后的女子,却让官员的动作顿了顿。

  她的身量明显比圣女要高大许多,骨架修长,一身极为宽大的暗色袍服,绣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纹饰,行走间似有幽光流淌。

  那是一种介于肃穆与野性之间的神秘气息,她脸上覆着半张彩漆绘制的面具,图案奇诡,一双眼漆星点墨扫过来,无端令人脊背发凉。

  只一眼,礼部官员便确信,这就是那种传言中能与天地沟通的巫医。

  他不禁隐隐期待。正想找机会问上一问,没想到对方主动提出要为陛下祷祝祛病。他当即满面笑容,态度热络道:

  “陛下仁德,泽被万方,朔风部如此忠忱,定能上达天听。本官这便回衙,将圣女殿下与巫医大人的好意呈报上去,且静候佳音。”

  这异族巫医如此形貌气度,想必是有真本事的。若能借她之手,为圣体违和的陛下祈得福佑,他这经办接待的功劳,自然也是板上钉钉,少不了褒奖擢升。

  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官员心满意足地收好文书,带着随从快步离去。

  人走后,厅内一时没有外人,乌兰珠这才变了脸色,露出复杂神情问“巫医”道:“你到底是……?”

  “有什么差别吗?”慕容青未被面具遮挡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不羁的笑意,“无论我是男是女,我都能做到答应你的事情,圣女又何须在意。”

  乌兰珠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也洒脱地笑了起来。

  “不错。”她干脆地应道。

  如慕容青所料,礼部上报通禀后,又过了三日,宫中来人,请朔风部巫医于皇宫东南角设坛祷祝,不得靠近殿宇,不得喧哗,时间以半个时辰为限。

  一行人被引领着,穿过重重宫门与漫长御道。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落在巍峨的殿宇金顶上,落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也落在慕容青的衣饰与面具上。

  乌兰珠拿出一顶毛茸茸的白狐皮帽,踮起脚尖为慕容青戴好。她低声道,“这样……更像些。天山的冬季很长,很冷。等这一次的风雪过后,我想回到部落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某种坚定的信念,“等回去以后,我想和中原边市互贸,在部族里也兴办义学,让孩子们都能识字,能看懂羊皮卷上的古老歌谣,能知道雪原外面的天地……”

  是一顶十分温暖的帽子,慕容青侧过头,只答了一个“好”字,清晰而肯定。

  一路无话,只有靴底踏过雪粒的细碎声响。飞雪渐重,领路的宦官终于在一处空旷的广场停下,尖细的嗓音穿透雪幕:“便是此处了。”

  场中已作好布置:一张铺着粗毡的矮案,上置一只蒙兽皮的神鼓,鹿骨做的鼓槌摆放在旁,另有几只陶碗,盛着清水与颗粒粗糙的盐巴,以及几块被打磨光滑的深色石头。一切皆透着朴拙与原始的气息。

  “东西都备齐了,皆是按贵使先前所请置办。”宦官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淡漠,“时辰到了,咱家自来引诸位出去。”说罢,他退到远处廊下观望,留侍卫守在广场边缘。

  雪花无声飘落。

  慕容青走到香案前,随手拿起鼓槌,开始“跳”祝由舞。

  没有念咒,没有吟唱,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在愈下愈急的雪中舞动。那根本就不是朔风部真正的巫祝之舞,而是慕容青以骨为刀,在即兴发挥。

  长袍随着她的旋转腾挪而展开,骨饰划出虚影,辫间的羽毛与银铃叮当作响。她的动作时而如鹰隼掠空,迅疾凌厉;时而如古树盘根,沉缓凝重;时而旋身疾转,手腕翻动,一槌一槌敲向鼓面。

  “咚咚!”

  乌兰珠在她身后垂首默祷,正当一切都极为顺当之时——

  “当————”

  一声浑厚无比的巨大钟鸣,毫无预兆地劈开了鼓声的余韵,也劈碎了整个天下的安宁。

  慕容青浑身剧震,动作戛然而止。

  “当————”

  第二声接踵而至,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更加恢弘、更加悲怆,带着冰冷的震颤,滚滚荡开,使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国丧钟,这是她第二次听到了。

  广场上所有人,连同远处廊下的宦官,全都僵立当场,接着齐齐下拜,大声呼号着什么。乌兰珠似懂非懂,正要去问赵青,却发现刚才还在祷祝的巫医瞬间消失了踪影。

  守在广场边缘的禁军侍卫只觉眼前一花,未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一阵风雪扑面而过,速度之快远超常人能及。

  “站住!”呼喝声刚起,那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禁卫即刻发出警讯,“有人擅闯!拦下她!”

  第74章 太极

  ◎“无妨。”◎

  刀光映着雪色,慕容青身形不停,将轻功运用到极致。她几乎不走平地,足尖在宫墙、石墩、甚至一名禁卫的肩膀上借力一点,如飞鸟掠过低空,甚至捎带手抽走了对方腰间的刀。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迎面射来的弩箭被她旋身间以袍袖卷落,拦截的刀剑往往只劈中她留下的残影。她没有时间恋战,在重重拦截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缝隙,朝着内苑深处冲去。

  宫中暗藏的护卫高手被惊动了。几十道黑影如夜枭般从檐角、树影中扑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眼看就要封堵住慕容青的去路。

  慕容青喘息渐重,胸口因急速奔跑与内力催发而火辣辣地疼,又或是还有什么别的。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停下,一旦陷入重围,必然对自己不利。

  她不想这么做的,可是她必须得去见他,或许还有一线转机……她握紧刀柄,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碎成两半掉落在地上。

  就在她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杀出一条血路时,原本成合围之势的暗卫倏然潮水般退去,仅余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跳下树梢,正是四和。

  他眼眶通红,上前一步道,“果然是你。”

  “公子……陛下说过你会来的,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从怀中拿出一封密函,递向慕容青,“只是没想到,是这般时候。”

  慕容青接过密函,利落拆开,只见上面简短书写着一行字:十七年前,时人亲眼所见,慕容枢于沧澜港乘船出海。

  耳畔回响起利琅山上那句“无论我生死如何,应你之事,绝不食言”。所以那时,他果真已料到了今日?

  她死死盯着四和,沉声问:“他在哪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亲眼见到他之前——她不信!

  *

  昨夜。

  太医院方院判在又一次试脉后,颓然坐倒在地。他死死捂住了嘴,压抑的哽咽从指缝中漏出。

  “院判大人?”一旁年轻些的太医吓了一跳。

  启元帝燕平自那日于旧宫苑雪地中晕厥后,便再未苏醒。宫中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宣称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避风”。

  太医院近乎所有的御医日夜轮值,寸步不离。汤药一碗碗煎好送进,启元帝脉象一日弱过一日,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危在旦夕。

  方院判像是没听见问询,他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声音嘶哑,如同梦呓:“没了……都没了……师门里,就剩这么几个了……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

  “你既然……既然有那样多奇遇,就不能……再有一次奇迹吗!苍天何薄!”他语无伦次,竟似有些癫狂之态。

  旁边几位太医骇然失色,慌忙上前,为他施针宁神。银针迅速刺入几个穴位,方院判挣扎几下,眼白一翻,终于彻底昏睡过去。

  众太医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与茫然。

  翌日,巳时三刻。值守的太医忽然扑到榻边,手指颤抖着搭上腕脉,片刻后,面如死灰。

  启元帝的气息,断了。

  太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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