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祖新便让一些士兵乔装成流民乞丐,混迹市井探听消息。
连查三日,竟真得到黄巾军的消息。
他们乔装成农户与乞丐,分批伏在这岳州各处。余祖新的人捉到几名从黄巾军手底下逃出来的山匪。
那山匪知晓黄巾军藏匿之处,余祖新带兵过去,却让狡猾的黄巾军逃了。
山匪怕余祖新不给他活路,孬得跪下把他知道的黄巾军事迹一五一十全都抖出,连黄巾军每日从他们手底下夺走多少生意都详实地说完。
山匪道:“尤其是那日我们打劫了一个官眷,那女的好看得真叫天仙下凡,浑身发光,邵三眼睛都看直了,对那女的一见倾心!他从我刀下把那女的给救下,她叫什么,钟老的孙女?!”
得闻此言,余祖新还有什么想不通。
钟嘉柔便是钟老的孙女,这位美得天仙下凡的人物。
正厅里,霍承邦听余祖新禀来,沉眸不语,威仪英气的面目却已有怒容。
余祖新道:“那山匪并不知您爱护钟二姑娘,但却知晓钟老孙女,他的话必定是真。请殿下采纳属下此计!为防意外,还请殿下支开戚统领!”
寂静的厅堂里,霍承邦并未开口,他一身天家威仪,不讲话时才是最让人忐忑不安。
他半晌才冷肃说起:“孤当嘉柔是亲妹妹,五郎又是孤的亲兵。你们之间勾心斗角孤已睁一眼闭一只眼,但你该明白,孤不喜身边乌烟瘴气。”
余祖新比戚越年长两岁,也早两年跟在霍承邦身边,却都不及戚越得霍承邦信任,自然是想抓住这机会扳倒戚越。霍承邦不是不懂余祖新急切立功的心态,但戚越毕竟也是他得力的亲兵,他不喜被身边人算计。
余祖新有些惶恐,忙领命道:“属下明白殿下心意,属下也是甘愿誓死追随殿下!”
霍承邦这才道:“去吧。”
未消多时,日薄西山,云霞漫天。
钟嘉柔被内侍柏英唤到前院,朝霍承邦请安。
“殿下,您有事唤臣女?”
“孤去拜访云枫居士,你幼年熟读居士诗集,所以唤你与孤同行。”
钟嘉柔心中一喜,倒是愿往。
云枫居士是一位不问世俗的隐居诗仙,钟嘉柔少年时便拜读其诗作,以前随祖父游历时也拜见过一回居士,云枫居士是她诗词的启蒙先辈。
随同霍承邦坐上马车,钟嘉柔见同行的护卫里没有戚越,问道:“如今城中的黄巾军还未抓捕,我们此行只带了十几便衣,可否安全,郎君他是不是跟随在暗处?”
“嗯。”霍承邦抿唇,执黑子落于棋盘。
钟嘉柔便放下心,陪同霍承邦在马车上下起这局棋。
她手持白子,不知这棋盘上她也是一颗棋子。
马车徐徐穿过乡间道路,霍承邦头也未抬说起:“你幼年随钟阁老去过很多地方。”
“回殿下,嘉柔跟随祖父去过一些地方,幼年时在鄞州拜见过居士。”
“钟阁老很受民间百姓爱戴,百姓尊称他为活菩萨,钟老游历那些年百姓逢冤案都跪求到他院前,钟老很会断案。湖州还有钟老庙,百姓会在忌日去祭拜钟老。”霍承邦道,“如此尊荣,父皇出行也未经受过。”
钟嘉柔顷刻放下棋子,跪在车厢中。
这二锥马车宽敞,却也不敌她这么匍匐跪下,顷刻便显得拥挤。
钟嘉柔不明白霍承邦此言,只是觉得这话说得不该。
祖父都已经过世,怎么从霍承邦口中说出来还有些功高盖主的质疑?何况祖父一生为国为民,病中也仍奔赴治水一线。
“殿下,可是您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还是嘉柔说错话了,让您不快?”
霍承邦未答,只捡起他吃下的白子。
钟嘉柔如今已极不喜欢面对天家。
对承平帝,她不想应对帝王龙威,对霍兰君与霍承邦,她也不想战战兢兢应付。被迫住在岳州府已是不得已。
车中过于安静,这些天家之子最爱以寂静让旁人自乱阵脚。
马车一阵颠簸,棋盘上的棋子散落几颗,钟嘉柔忙捡起,头也不敢抬,只双手奉上。
她不知是她犯了什么错,还是戚越做错了什么?此刻只得谨守规矩,垂首跪着,膝盖都已经有些跪疼。
“到了,起来吧。”
马车忽然停下,霍承邦才淡淡开口。
钟嘉柔自心底纾出口气,本想等霍承邦先下马车,但霍承邦仍还端坐,让她先下车。钟嘉柔才扶着久跪的双腿颤颤下了车去。
入目山脊荒凉,连绵起伏的矮山只余些光秃秃的树。
远处虽有零星民舍,却不见炊烟。
柏英躬身请她上步辇。
钟嘉柔瞧着那只有一架步辇,回首望向马车:“太子殿下不坐么?”
霍承邦未答,也未下车。
钟嘉柔心中暗道不好。
她眼波流转,不动声色瞧着四处,却看不出什么异常,也不知道戚越是不是如霍承邦所说在暗处。
钟嘉柔有些不明,望向车帘:“承邦哥哥,您不下车么?”
“嘉柔,上辇。”霍承邦威仪的嗓音不带起伏。
柏英示意左右便衣禁卫请钟嘉柔上辇。
“承邦哥哥?!”钟嘉柔的呼喊都断在左右禁卫大力的推押中。
她被迫坐上这架步辇,心中快速思量。
为什么会如此,霍承邦是来岳州剿灭黄巾军的,难道他带她出来不是去拜访什么诗仙居士,只为黄巾军?
她几乎已能猜到她中了霍承邦的算计,成了诱饵。
钟嘉柔解着腰间香囊,从中掏出刑舒为她特质的香粉撒下暗号,但似乎此次已经晚了。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与人声、脚步声,禁卫将辇子放下,将钟嘉柔拽下,以剑挡在她身前。看似在保护她,却是在制衡她。
而钟嘉柔也看见那些朝她冲来的黄巾军,为首之人正是邵秉舟。
她不知道他们为何过来,只见黑压压的人影越近,越能看清他们个个脸上的担忧,好多人都是熟脸,她那日在他们营中找崔榆林时见过。
“哪里来的大胆村民,还不退下!”钟嘉柔高声喊着,她知道她中了霍承邦的计,现在终于懂了。
霍承邦用她来引这些黄巾军。
那戚越呢,他在不在暗处,他知不知情?
她声音一向低婉轻柔,即便拔高了喊也很快被晚风吹散在这旷野。
无数身穿铠甲的士兵从四面围来,同邵秉舟等人厮杀在一起。
钟嘉柔想去霍承邦马车前求情,却被左右禁卫挟住。
邵秉舟持矛于马背上斩杀士兵,一面朝她紧望,似乎在确认她无事才继续专心同那些士兵打斗。
钟嘉柔喊:“快走!”
可这用尽全力的高声也被兵戈湮没。
有一个眼熟的少年倒下了,钟嘉柔记得他年纪小,那日她在那里吃完饭时他们还在说笑没有给他配坐骑,夸他双脚跑得快。
可现在这个眼熟的少年倒在钟嘉柔眼前,再也爬不起来,更别说跑得快了。
又有一个眼熟的瘦汉从马背上栽下,滚到士兵长剑下。
血色淋漓。
钟嘉柔没有见过战场,这仅仅只是剿灭国内反贼而已。
因为高位者的权势,他们的饥苦不被看见,所以理所当然被扣为反贼。
“太子殿下!”钟嘉柔想冲向马车,却仍是被左右士兵拦住。
她拔下发间金簪,抵住脖子,这才威胁了士兵松手。
她跪到霍承邦座驾前:“殿下,这些都是难民,他们的起义口号是风调雨顺有饭吃,他们还没有作恶!朝廷还不可以对他们赶尽杀绝!”
“求承邦哥哥宽宥这些无知难民,赦免他们死罪!您如今刚坐稳东宫宝座,父亲应该谏言过承邦哥哥要亲民得民心!”
柏英挑起车帘,露出英俊威仪的霍承邦。
年轻的太子哥哥容貌端正,可眉眼平静漠然,面对众生他甚至没有戚越那日抚摸那块木牌上的“风调雨顺”时,那股对百姓的怜悯。
钟嘉柔流下眼泪,回首看那倒在地上的黄巾军。
贫瘠的荒野终成他们的坟冢,最低等的麻布、葛衣一向没有色彩,在这一刻被血染成红色。
夕阳落下,钟嘉柔只望见满目的红色,是霞光,也是鲜血。
她流尽了眼泪,直到身负重伤的邵秉舟被士兵押解,直到马车浩浩荡荡驶回岳州府。
季仪等在院中,亲自来接霍承邦,责怪道这么精彩的戏不带他。
霍承邦下了马车,才睨着钟嘉柔道:“嘉柔,你一向乖顺明理,今日太让孤失望了。”
钟嘉柔眼里有倔,晚风吹得眼睛生疼,她不想再把眼泪浪费在霍承邦身上。
她垂首跪下。
她一向尊敬的承邦哥哥竟会同霍兰君一样,骨子里都那么冷血。
钟嘉柔紧握着袖中的小拳头,晚风吹在身上让她好冷好冷,她又不想露怯,忍着不让身子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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