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不见了,阿娘找阿爹,阿娘卖药药……”
钟嘉柔耐心听完,拼凑出女童的意思:“阿娘和阿爹来赶集,阿娘去找阿爹了,叮嘱你在此处等他们?”
女童点点头,又忙摇头,眼泪湿哒哒地掉:“在那里等阿娘。”她指着前处的摊位,那里挤着密密麻麻的人,女童应该是被人群挤了过来。
钟嘉柔让春华去那处寻女童的爹娘,春华摇摇头回来:“姑娘,奴婢询问了无人见到她爹娘,许是被人群挤散了。”
钟嘉柔:“你去找青衣,寻他们来。”
钟嘉柔回眸看了眼不远处的香坊,唤秋月去买来一盒面脂,她白皙指尖沾了一团脂膏,轻轻涂抹在小童干燥的脸颊上。
女童吸着小鼻子,被香香的面脂安抚,乖乖任钟嘉柔涂抹。
钟嘉柔抿起笑:“脸还疼吗?”
女童摇摇头,对她怯怯地露出笑脸。
钟嘉柔:“我放在你背篓里,回家了记得要擦脸,冬雪会吹疼脸颊的。”钟嘉柔将面脂放在荷叶包下。
这一幕一直收纳在对面茶楼上戚越的眼底。
他看得颇有些乐道,甚至是津津有味,冬季卷过的一股寒风吹拂他靛袍衣摆。
今日戚越赶巧也在老御街。
他是从钟嘉柔下马车时发现她的,他原是没见过他这未来媳妇,但马车上的府牌挂着永定侯府。他今早就去十坊斋买了钟嘉柔爱吃的蜂蜜烤鸭和一些点心,前去永定侯府弥补昨日纳征礼上的缺席。但王氏说钟嘉柔入宫拜见淑妃了,他等了一个时辰才离开,被宋世宏叫到这里来吃酒。
宋世宏说“那好似是永定侯府的马车”,戚越便扭头瞧见了下车的钟嘉柔,他认得钟嘉柔的背影。
他原以为钟嘉柔跟那些娇滴滴的贵女没两样,但她竟然还有这等乐于助人的好品质。虽然覆着面纱瞧不见她模样,但戚越远远瞅着这抹娇弱扶风的身姿还真顺眼了很多。
宋世宏说:“想不到你未来媳妇这么心善,我看她婚后肯定也管不着你,不会约束你出来同我吃酒。”
戚越目光未曾收回,仍远眺着钟嘉柔。
今晨的阴天在方才阴云已去,阳光重现,钟嘉柔一身华贵裙衫被阳光照耀得朦胧缥缈,她应该是在笑的,与那个浑身脏成一团的小女童谈笑着。
她还真与那种娇滴滴的贵女不同,能放低姿态身处市井。
戚越扶了扶脑袋上束得不习惯的玉冠:“我下去跟她赔个礼,解释一下纳征礼上的事。”
“走,我给你打气。”宋世宏也放下酒盏。
戚越目光仍在钟嘉柔身上,小女童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她弯下腰去检查小女童后背衣衫,摸到了屁股上,似乎是女童尿了,她吻了吻手心,直接背过身扶墙作呕。
戚越皱了皱眉,虽然没听见声音,但瞧着她那么抵触的动作也知道她是在嫌弃。
……
“呕——”
钟嘉柔的确要被熏吐了。
小女童说屁屁糊糊,她就好心检查了一下,结果摸到一手湿濡,臭味连天。
她呕了半天才缓过来,连忙拉着女童,一并把自己也送进了前处的成衣铺子换了身衣裳。
她还没经历过徒手摸屎,心理阴影太大,春华寻来青衣后她便将女童交到了两个青衣吏哥手上,赶去买好话本与零嘴儿,回了马车上。
戚越与钟嘉柔便错过在这人潮拥挤的御街中。
青衣吏哥儿已经带着重新换了一身崭新厚袄的女童寻到了她爹娘,夫妻二人在不起眼的摊位前给人称药材,女童坐在他们后面的青石砖上小口小口啃着包袱里的干粮。
戚越停在了女童跟前。
女童昂起小脸瞅到他,有些害怕地靠墙缩着脑袋继续啃干粮。
戚越有些好笑,蹲在她身前,瞧着她背篓里的荷叶包:“卖的药材?”
女童小鸡啄米地点头。
戚越拿起一包闻了闻,除了透过干荷叶传出的药香,还有一抹胭脂的香气,应该是钟嘉柔方才碰过留下的。他翻到药包下面钟嘉柔放的那盒面脂和三锭银元宝。
戚越薄唇一弯。
“公子,您要买黄芪吗?”原本只是回头留意女儿的粗衣妇人瞧见戚越,忙笑脸过来招呼,“这里头还有双花,柴胡!都是野山上生的,今夏晒的!”
戚越:“多少钱?”
“黄芪两个铜板一钱,柴胡一文,双花五文!”
戚越示意随从柏冬掏出五锭二十两的银元宝,也没管妇女的愣神,丢在背篓里就起身走了。
宋世宏也还没反应过来,快步跟上戚越。
“行啊你,你这是维护钟二姑娘了?都还没见上面就开始妻唱夫随了!”
“瞎几把说什么,老子是看那女娃娃可怜。”戚越不以为然,倒答得认真,“我给谁打赏不是打赏,她喜欢的我赏几锭银又如何。老子钱带多了,挂身上硌得腰疼。”
第13章
钟嘉柔回到永定侯府便听王氏说戚越来登门赔礼,刚离去不久。
王氏笑道:“他竟知道你喜欢十坊斋的烤鸭,带了六只烤鸭来,又给你妹妹们带了点心。如今看戚五郎倒是不出什么错处,我寻思在你出阁前安排你们见上一见,熟悉一下彼此的脾性。”
钟嘉柔在成衣铺买的衣裳料子不是她穿惯了的锦缎,领口与袖摆总有些磨皮肤,让她白皙的肌肤蔓延起一片红。她想回去换衣,也想问钟珩明知不知道霍云昭的事。
“母亲,纳征已过,婚事已定,您与父亲都辛苦了。出阁前避见方为吉利,我如今只想安心待嫁。”
王氏欲言又止,终是说了句“便依你吧”,未再劝她。
待钟珩明下值回府,钟嘉柔前去问起霍云昭的事。
“父亲,让六殿下去璜城查案是姑姑的主意,您可知晓?”
“为父知道。”
果然,父亲也是知道的。
钟嘉柔虽然已经猜到,但这结果还是让她心中难受。
钟珩明高风亮节,人品贵重,处世之道也比祖父融会贯通,在官场颇受同僚赏识。她以为她的父亲不会支持这样的决定。
“你姑姑事成之后才告知我,事已成定局,为父也不能扭转圣意。”钟珩明道,“今日你入宫我就知晓你会知道此事,为父知道你心中难受,但六殿下他吉人自有天相,四皇子与益王谋反一案已经敲山震虎,此事你勿要再提,放下吧。”
钟嘉柔想辩驳几句,却又觉得如今说再多都是无益。
上京的雪已经下了第二场,璜城有下雪么,霍云昭此刻是否全然沉浸在无法给她通信的自责里?可该自责自愧的是她才对啊。待他回京,她以何面目面对霍云昭……
钟珩明似能察觉她心中所思,说道:“待六殿下回京,为父自会前去请罪。”
“父亲……”钟嘉柔难受得说不出话,只想此刻见到霍云昭平安,又想去找陈以彤,像从前那样,她与陈以彤、岳宛之三人一起肆无忌惮分享哀乐。
窗外传来妹妹们清脆的笑声,钟嘉婉的声音尤其咋呼,在说钟嘉柔给她带回来的那册话本里的小人画得好。
钟珩明低沉道:“以后都不许再穿男装。”
钟嘉柔一怔,钟珩明已行出房门,三个妹妹入门撞上,高兴地行礼喊父亲,又欢喜地来找钟嘉柔。钟嘉柔藏住情绪,漾起淡笑。
一连多日过去,上京的冬雪下了又停,停了又起,京中一派太平景象,没有哪个皇子再传出争储的消息,也没有霍云昭的消息传来。
大年在皑皑白雪中迎来,喜庆的新年过去,冰雪消融,枯枝抽了嫩芽,草木生机渐起,晒在身上的日头终是不再如凛冬的冷,透过雪青色蝶羽绣纹长衫在肌肤上落下暖意。
可钟嘉柔的心还是感受不到这初冬的暖。
她也不过是像樽木头一样晒着这太阳。
如今她连爱弹的暮云也不再触碰。
往日爱看的话本也不再看。
岳宛之也不在京中,她也不再出府参与贵女们的茶会,一个人拿着书册一动未动,那书页都未曾翻过一页。
书的著作者是钟济岳,钟嘉柔的祖父。
秋月见钟嘉柔又是望着书页走神,说道:“姑娘,夫人今日去了皖南候夫人的宴会,侯爷也在当值,您若是想悄悄出府奴婢们去书肆安排……”
“不了。”
钟嘉柔合上书,伏在案头,长睫下的眼望向轩窗外。早春的一派绿意生机勃勃,庭中杏树迎风轻展。
秋月说的是她往日易容远行的事。
她往日易容轻装,在外寻祖父的珍贵手记。
钟嘉柔的祖父是圣上的老师,官居内阁首辅,深得圣上信任。祖父门生众多,著作等身,颇受朝官与学子敬重,只是在五年前赴江南处理水患时感染风寒,年迈不治,在那场大潮中病逝。
祖父生前编写的《周史·水经志》尚未整理成册便于那场水患中遗失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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