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钟嘉柔长大一些,扮男装下过四次江南和钟家故宅,按照祖父的存书习惯,还是未能寻出手记。
后又因她逐渐年长,容貌出众,即便易容了男装钟珩明也担心她在外安危,去岁便已严令她不许再扮男装离京了。
经秋月这一提,她倒是颇怀念往日轻装在外的恣意,还有从前路途中结识的朋友。
她就曾结交一位仗义的友人,那少年爽快恣意,意气风发,在她遇到山匪时也敢对陌生的她仗义相救,笑她胆小,特意一路结伴送她到故宅,钟嘉柔衷心唤他一声齐兄。想到此处,她忽然很是想齐鄞了。
她有半载都未再易容出府过,齐鄞也不是京城中人,之前本来答应齐鄞秋日再会,钟珩明不允她离京,终是她失约了。
大抵往后嫁去阳平侯府是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有乔装出府的机会了吧,祖父的手记与那般好的友人也许都难再寻了。
……
一转眼即将是出嫁之期,永定侯府上下忙碌,回乡归宁的祖母也提前归家来。
祖母陈氏院中,仆婢们剪花洒扫,有序忙碌。
钟嘉柔跨进正厅暖阁向陈氏请安。
陈氏端坐在太师椅上,鸭青色抹额束着一头银灰花发,气度雍贵。
瞧见钟嘉柔进来,老太太眼神慈悲和蔼。
“祖母。”钟嘉柔扶身请安后径直为陈氏滤上热茶。
陈氏接过,问道:“后日便要出嫁了,心中可有紧张?”
钟嘉柔抿起唇角,摇摇头。
陈氏饮过茶,让她在身边坐下,音色和悦:“你父亲为你定的这门亲事该是好姻缘,戚家农门出生,却不算寒族,我在老宅看见你父亲的书信便派人打听了戚家以前在廉州的事迹,他家的邻里与城中路人皆言戚家人热心纯善,岁谷不丰之年村中交不出粮税,都是戚家借与人垫上。”
陈氏派出去的人也打听到戚家上下齐心,开荒种粮,田产丰厚,对邻里热心。即便也因粮产招来过歹人施计掠夺,戚家也破了歹人诡计,有筹谋应对之力。
“这样的人家在京中立足不是问题。你是他们阳平侯府唯一一个名门闺秀,他们如今改头换面,自应好生对你。”
陈氏布满眼纹的双眸满是疼惜,笑睨着钟嘉柔,声音像幼时为钟嘉柔讲故事那般慈爱:“宝儿如今是大姑娘了,在家体贴双亲长辈,相信我的宝儿在阳平侯府也能敬奉公婆,夫妻和睦,过着顺心日子。若有任何不如意一定要告诉家里,祖母也能为你做主。”
钟嘉柔眼眶有些滚烫,祖母不知她与霍云昭的事,一心以为她是看不上戚家农门出生,介怀门第。
她于心有愧,正要开口,王氏穿廊跨入暖阁,远远便是笑声,向陈氏请安后谈起后日婚宴坐席的安排。祖父那几位故交之子的座次安顿自当不能轻慢,还有老家与陈氏母族那边远亲的安顿,王氏也一一认真禀着,听陈氏的意见。
“这些你安排得合规矩,府中事务你操办便是。”陈氏道,“宝儿你来,祖母有礼物要送你。”
“你父亲没为家中诞下男嗣,可你经纶满腹,才情斐然,内敬长辈,外兴门楣。祖母疼你怜你,却终是要撒手的那老婆子,只怕哪时不能再护你。”陈氏将锁住的匣盒打开,那是之前钟嘉柔偷拿的假死药。
陈氏取出其中一枚,放进小檀匣中,交到钟嘉柔手上:“这是祖母唯一能护你的了,只希望我的宝儿永远也用不上。”
“祖母……”
“母亲,这可使不得。”
钟嘉柔与一旁的王氏都很是动容。
这假死药是曾祖父为先帝立功时受先帝所赐,会制此药的国师早已身故,如今普天之下便没几颗这样的珍宝,钟家一直秘守着这两枚保命药。
钟嘉柔坚决要推辞,陈氏慈面威严,不容她再拒绝。
“拿着,随你母亲去忙吧,祖母要午歇了。”
钟嘉柔很是动容,拭去眼角泪痕,朝祖母一拜,转身之际想起祖父的手记,便问道:“祖母这趟回老宅可有祖父手记的下落?”
陈氏无奈一笑:“都已过去五年了,这些年怎么也寻不到,那些手记兴许早在那年大洪中一同没了。你祖父啊就是这个命吧,你就别操心再为他著书一事了,好好待嫁。”
钟嘉柔仍是遗憾,再请了安才退去。
王氏随同她一道离开祖母院中。
“母亲是万万想不到你祖母如此看重你,将这药都给了你一枚。”王氏满是动容,又更觉自愧,没能为钟家诞下嫡子,她叮嘱钟嘉柔收好此药。
钟嘉柔回到闺阁,钟嘉婉带着两个妹妹早在房中等她,见她回来,三人脸上都是灿烂的笑,甜甜喊她“阿姊”。
“阿姊!这些都是我们悄悄给你准备的礼物,今天终于做好啦,你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钟嘉柔这一整日都沉浸在府中亲人的祝福中,一直到暮色降临。
春日气候暖和,近日来都是晴天。夕阳褪去的夜色蓝如彩画,明月高悬,一庭清辉照映着葱茂花团。
钟嘉柔坐在窗前,梳洗过的长发如绸缎般垂在后背。
晚风徐徐,她寝衣单薄,环抱住双臂,满庭的月光清辉倒映在她眼中,好像也照不亮她眸底的落寞。
急促的脚步忽然从庭院中传来,打破了这宁静的夜色。
春华气喘着闯进闺阁,来不及朝钟嘉柔行礼,压低嗓音道:“姑娘……”
“六殿下回京了!”
钟嘉柔霍然起身,玉白手指颤得打翻了案上瓷盏,精美的莲瓣碟“哗啦”一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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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华呈上方才在角门处听到鸟声暗号出去接到的书信,布谷鸟声是霍云昭与钟嘉柔的约定。
钟嘉柔颤抖着手看完信。
一张薄纸,千钧情思。
依旧是霍云昭熟悉的字迹,他用极顺利轻松的言语藏起他在外的惊心动魄,字里行间只有对她的挂念,盼见一面。
秋月已闻讯守在廊下,春华递上手帕,小心翼翼道:“莫扬等在角门外,见到奴婢时他问奴婢为何府中下人言谈间那么欢喜,他们说的是什么喜事。奴婢未敢告诉他。”
莫扬是霍云昭的亲随侍卫,方才来传信时正巧听到采买的下人在笑谈府上的大喜事,只是莫扬刚同霍云昭回京,自当不知下人谈及的是她的婚事。
钟嘉柔也才发觉她流泪了,她接过春华的手帕,背过身拭掉眼泪。
“父亲母亲在何处,可有察觉?”
“秋月已打听过了,侯爷与夫人已在房中歇下,角门也无别的下人。”
“为我宽衣,我要去见他。”话到尾声夹带着压抑的哭腔,钟嘉柔攥紧了手帕,失力到指节泛白。
…
蓝墨般的夜静洒一地蟾光。
马车踏行于巷道,落停在一处隐蔽宅院,夜风徐来。
宅邸荒无人至,青墙上裂缝延伸,有些断垣颓壁之景,宅中也无明灯,几处灯笼都已挂了蛛网。
钟嘉柔跟随在莫扬身后。
“这是何处,殿下怎寻到这里?”
莫扬同霍云昭一般年龄,接到钟嘉柔也是高兴,他脚步轻快,恭敬回道:“是贤妃娘娘母家一处荒废的旧宅,这里前后街巷无人,能避耳目,委屈二姑娘了。”
钟嘉柔摇摇头。
莫扬很是高兴:“殿下这一路马不停蹄,第一个想见的就是二姑娘,您不知道我们这一路有多……”许是说多了话,莫扬径自笑了两声绕过这话头,接着说道,“殿下他见了风寒,怕给您染了病气便戴了帷帽,不过您别担心,待回宫请御医瞧过就无恙了。”
钟嘉柔心下一紧,竟已到要戴帷帽隔开的程度了?她正想追问这一路是否受了罪,余光处已见到那长身颀立之人。
一庭清辉,那一袭白衣皎洁。
霍云昭立在空旷庭中,英姿颀立,广袖随风轻扬。
她喜爱他穿白衣,但他奉旨查案应穿的是便于出行的玄衫才对,他是在马车中为她而特意更衣,那腰际微有褶皱,她知道。
晚风吹湿了眼眶,钟嘉柔眨眼想让眼泪逼回。
“嘉柔。”霍云昭轻笑唤钟嘉柔的闺名,来到她身前。
帷帽隔着这张久违的脸,钟嘉柔见他俯下身,青色的帷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飘动。
“云昭……”钟嘉柔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哽咽,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可以这样叫他的名字了。
“你别哭。”霍云昭伸手想触碰钟嘉柔脸颊,但碍于男女之妨还是收回了手。
他的声音依旧像春日的水,像明月的光,永远这样洁净柔和。
钟嘉柔虽看不到他帷帽后的脸,但也知道那双眼睛此刻定是灼灼深情。
“我回来了,你别哭。”
钟嘉柔的眼泪却落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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