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昭极白的面目已无任何喜怒哀乐,如今的他空洞得如木偶,即便想寻死,周身的清冷也看不出是欲求死之人。
“为什么不赐我死罪?”
“我说过了,你死了她会难受。”戚越道,“你现在不应该纠结这些,而是该好生赴鄞州,替她看着那帮蠢蠢欲动之人。”
这便是戚越留霍云昭为王,赐他封地,也将其余皇子塞到他封地上的原因。
霍云昭钟情于钟嘉柔,为了她并未伤过戚家女眷性命,留着霍云昭替钟嘉柔制衡那些皇室子孙,钟嘉柔也不必背负骂名。
霍云昭也明白了此意,再问戚越:“你让她称帝是权宜之计,你坐稳朝纲便会取而代之?”
戚越失笑:“我不过一介俗人,要什么我就去打下来,现在我不过只是将我最拿得出手的给了我妻。她配得上这世间一切好物,包括这皇位。”
霍云昭沉默许久,他一身霜雪的冷清,痉挛般的拳好似他僵持难懈的一颗心。
“你不怕我忘不了她,我惦记她,我有朝一日再卷兵来和你争?”
“有何可怕,你争不过我。”戚越拨弄钟嘉柔给他的那串翡翠珠子,淡笑,“我留下你,就是要让她明白她有被人爱慕的权利。”
霍云昭眼眶染泪,他立于殿中低处,戚越高坐龙椅,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因为位置身份,是爱钟嘉柔的方式。
……
宫阙的天十分宁静,这大殿一丝声响也无。
安静的御书房内,霍云昭早已离开,戚越却拿着手上的奏折走神,都忘了批阅。
他有点酸。
他有点嫉妒,钟嘉柔第一次动心的人终究不是他。
也不知留下霍云昭是不是好,但他的确想让钟嘉柔明白她有被爱的权利,被人仰慕的权利。让她知晓这世上有人惦念她,她应该会更多一些保障吧。
就一如他明知邵秉舟也倾慕钟嘉柔,却还封邵秉舟为将军,赐其兵马,编入帝王的亲兵,只受钟嘉柔的命令。
戚越忽然有点憋闷,想入寝殿把钟嘉柔顶醒,听她说她只爱他。
都说男的老得快,他比她大四岁,以后等他三十了她会不会嫌弃他不够年轻啊?
……
一日过去,迫在眉睫的治水之人满朝竟找不出两个。
戚越让萧谨燕寻人,也未有消息传来。
傍晚,晚霞自宫阙上方的天际铺开,苍穹美如画。
戚家人已回京,钟嘉柔在接见他们。
刘氏与戚振向她行跪礼,钟嘉柔欲起身搀扶时被戚越按住。
戚越道:“如今已不是家中,宫里该有的规矩都不能免。”
他在给她撑腰,给她与戚家人之间立好规矩。
刘氏与戚振也未介意,跪地请了安。
这皇位他们本来也从未贪恋过,如今只想一家人好好团聚,尤其是钟嘉柔腹中胎儿。
这腹中的小宝儿命可真好,不仅有一个出生世家的娘亲,将来还有这江山能继承。
刘氏满心满眼的欢喜,嘴都合不拢,盯着钟嘉柔绯色龙袍下的腹部询问近日身体状况。
钟嘉柔有些动容,美目凝望戚越,戚越只笑不言。
柏冬入内来请安,对戚越欲言又止。
钟嘉柔:“你去忙吧,我陪公公与娘用茶。”
戚越去到殿外。
柏冬道:“殿下,萧先生他,他似乎有些问题。”
宋青也道:“属下奉命跟在萧先生身后,今日终于见他并未是正常去拜访治水朝官,他换了身服饰低调见了一人,但属下想跟踪那人还是跟丢了。”
戚越眯起眼眸。
衡州难攻,是因为萧谨燕献策去请来平襄王助力,戚越才能如此顺利。
他虽一直信任萧谨燕,却也觉得此战太过顺利了,故而派了宋青暗中留意些萧谨燕,监视平襄王举动。他虽也嘉赏了平襄王,可如今朝局不稳,他不敢全然信平襄王。
而今日萧谨燕竟真有问题。
戚越眼眸深邃,出了宫。
…
阳平侯府。
夜色已暗,萧谨燕的房中亮着灯。
戚越刚入院中,灯便熄灭,萧谨燕也正从门中出来。
“殿下?”萧谨燕行了礼,笑道,“我正好要去食肆找口饭吃,这府里烧火的丫头都跑了,灶房的婆子也还未买菜。”
戚越声色有些淡漠,开门见山:“萧先生,你究竟是谁?”
面前的男子三十有二,仍旧年轻,一身清癯雅士之态。
戚越是直觉萧谨燕不会害他,才如此开口直言。他眯起眼眸,等着萧谨燕的答案。
萧谨燕一丝急色也无,甚至因为他的询问而更显愉悦:“你料到我了,查我了?”
萧谨燕眸底有些赞赏之色,却又渐渐敛了笑,目中沉痛:“你跟我去一个地方,见个人吧,他也想见你。”
今夜月如明光。
毁于大火的永定侯府被月色点亮,碎裂的瓦片,凝结的血迹,已成黑炭的房梁……满地家破人亡般的毁灭。
钟嘉柔没有清理这里,她说想留下来当作警醒,以此勉励自己。
今夜,这片废迹中立着一道颤颤巍巍的背影。
这身影瘦骨清长,缝着补丁的青袍在晚风里孤零零被吹扬。他回过头,银发满鬓,面容苍老,唯有黑眸还算清透,睨着戚越笑起。
“王老头……”戚越薄唇翕动,满眼的意外震撼。
“小崽子,还记得我啊。”
戚越如何不记得。
他学易容,建社仓都是受王老头指点。
他六七岁就见过一面王老头,那时老头子还很年轻,未生白发。即便三年前王老头指点他们一家上京城,那时老人也还没有白发,一身粗布蓑衣,瘦骨清长如画上仙师,有文雅高人的风骨。
而如今,老人面容急转般的苍老,身体似乎也吃力了。
戚越眯起眼眸:“你同钟氏一族是什么关系,为何当初要帮我?认识你的时候我才六七岁,你到底是谁?”
王老头笑眯眯地跨过那一地残迹,颇有几分看戚越着急的玩心。
他慢悠悠撑坐到地上,掏出一些乳膏往脸上擦洗。
戚越有些震撼,王老头是易容的!
很快,老头子恢复真容,皱纹之上的五官挺立端正,能辫见年轻时的英气倜傥。
王老头笑:“小崽子,叫我一声祖父吧。”
他是钟济岳。
钟嘉柔的祖父。
戚越无比震撼,钟济岳将这些年的秘密都同他道出。
他去湖州治水,同时肩负承平帝派他秘密调查太子在湖州南郡被毒害一案,可承平帝实则不是想查案,是想把他当做诱饵。
钟济岳为官清正,又没官架子,且性格颇好玩,每次在民间治水都同当地百姓打成一片,深受百姓爱戴。
他去的地方,百姓有冤案会去求他,他也乐意出手相助,获民间不少信任。
承平帝便想用他当饵,引出昭懿皇后的婢女,想将婢女处决。
因为婢女知晓承平帝杀妻的秘密。
昭懿皇后并非先帝赐死,而是承平帝登基初年受世族所迫,亲自赐死了发妻。
婢女初荷那年寻到钟济岳身前,告诉钟济岳皇帝不仁,昭懿皇后本可以活的,皇帝也本可以放过昭懿皇后,但他为了江山没有,他不允许他的帝王人生里有昭懿皇后这样卑贱的污点。
皇帝要皇贵妃母族和姚氏大族的势力支持,明明有假死药,却想斩尽杀绝,断了念想。
甚至将此事安到先帝身上,让外界认定是先帝赐死了昭懿皇后,他却仍遵守孝道,得了贤名。
戚越紧眯眼眸,问出疑惑:“那为何太上皇会制女子龙袍,且每岁罢朝一日缅怀发妻?”
婢女初荷回答过钟济岳同样的疑问,“是昭懿皇后太好了,好到承平帝后悔杀妻了”。
戚越:“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钟济岳生着皱纹的双眼里有些苦笑。
承平帝安插在他身边的暗卫杀死了初荷,初荷一死,钟济岳便知他也活不了了。
永定侯府有两枚假死药,他离京前便有不好的预感,携带了一枚。
他侥幸活了下来,却已不敢回京露脸。
他一人的死可以换来阖府众人安稳无虞,也值了。
戚越:“我六七岁的时候怎么会认识你?”
是意外罢了。
钟济岳赴外替承平帝办差,体察民情,敬心敬业辅佐帝王这位学生,深入底层民众。为防意外,钟济岳易了容,那年走到戚家的村子里也只是觉得戚振和刘氏脑子聪明,不像他见过的大多数农户人。
六七岁的戚越又一身聪明劲儿,爱耍功夫,天不怕地不怕。这样的性子容易惹祸上身,除非他有本领保护自己。
钟济岳也不过随口说道:“你爱打架就得和最厉害的人学功夫,去学到本事才能保护自己。”
六七岁的戚越惊喜:“老头,你跟我想的一样,你好像我肚里的虫啊!我就是想去学功夫,可我娘要我读书,像沈家秀才那样之乎者也,考上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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