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家自入京后在京中开了几间粮铺、花坊和菜肆,由戚家五子料理,大哥戚礼与戚越忙活的最多。
刘氏今日又将婚礼上戚越友人那份礼钱交给钟嘉柔打理,又唤了婆子们挑些野味和海货给钟嘉柔明日带回门。
刘氏笑道:“这些野味和海货不值钱,但是这腊肉是我们家自己养的猪熏的,咱们家养的猪一点也没腥膻味!这海参个头也大,越哥儿之前还去老御街上打听过,外头卖的都没这么大个!”
虽说钟嘉柔还不习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她以往送礼皆以高雅为主,但这些东西也是实打实的心意,钟嘉柔朝刘氏敛眉行礼:“多谢婆母安排,嘉柔铭记于心。”
“你怎还叫我婆母,你直接叫我一声娘就是,你四个嫂嫂都是这么叫的!”
钟嘉柔有些哑然,她连称呼王氏都是唤“母亲”,只有在四下无人,或偶尔撒娇时才喊一声“娘”。自小的规矩教育刻在骨子里,这声“娘”对着刘氏她实在喊不出口。
刘氏眼巴巴望着她,等了半晌。
钟嘉柔脸颊滚烫,终只喊出一声“母亲”。
刘氏眸光一黯,却仍笑道:“诶!不急不急,你是世家贵女,谨守规矩是好事!以后多相处了再改口不迟!来,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家熏的野兔,腊羊排,你再挑点给家里带回去。”
刘氏直接牵起钟嘉柔就往院中行去。
中年妇人一双粗糙的手刚摸过那些腊肉,指腹的油腻与黑灰便自然沾到了钟嘉柔手背与袖摆上。
钟嘉柔极不适应,被刘氏牵着带到了一间货房。
里头房梁上挂满了各种腊肉,烟熏味、柴火味都充斥鼻端。
钟嘉柔闻来有些眩晕,强忍着不适之感,半个时辰后才终被刘氏放回来。
刚回到玉清苑,她一头扎进了房中。
她浑身的腊肉味,尤其是袖摆上刘氏蹭下的油污已完全擦不掉,今日脚下的绣鞋也是王氏为她出嫁亲手缝制,此刻鞋底与鞋面都多少蹭到了那货房滴淌下来的肥油。
“快备热水,我要沐浴,把我的香膏都取来!”钟嘉柔解下衣带,只想快些换掉这身臭衣。
春华与秋月也从未呆过这般环境。
她二人是家生子,自小便和钟嘉柔养在一处,钟嘉柔又待她们极好,平常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现下也被身上一身熏腊味呛得不适。
二人等热水之际也匆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净房中,钟嘉柔将整个脑袋都埋入了浴桶里,憋了会儿气才哗啦冒出水面。
“怎么还有味道?”
香膏的百花香里还夹杂着一抹腊肉味,混着热水久久不散。
钟嘉柔委屈又无奈,嫁入戚家她便想过这一天,只是真正接受起来还是这么不适应。
倒不是嫌弃那些腊肉,而是她自小就未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世家大族里的贵女谁不是诗香环绕,她实在难受极了。
只是祖父自小给她的教育里,都告诉她凡有所需,皆向内求。
她能接受现状,凭自己去改掉从前一十六年的高雅尊贵之态么?
浸泡在这馥郁幽香的热水中,钟嘉柔连自己的心都读不明白了。
*
*
午膳和晚膳时分,戚家几个儿郎都陆续回到府中,只有戚越未归。
刘氏解释道戚越传了消息回来,铺子上有些琐事还在处理,让钟嘉柔今晚困了先睡,明日回门前他不会迟到。
刘氏担心钟嘉柔才新婚就见不到丈夫,受了冷落。
但钟嘉柔可没想这么多,戚越不回来,她越像松了口气。
回到房中,她看了会儿话本,觉得无趣,起身小心抱出那口箱匣。
是霍云昭为陈以彤寻的石青。
钟嘉柔出嫁特意带了过来,想寻机会制成彩墨,等有机会去看陈以彤时放到墓中。
她发了许久的呆,暮色笼罩,庭中一阵风来,吹得那棵高大的桃树枝头摇曳,粉色桃花缤纷扬落。
晚风忽然将一阵箫声送来。
钟嘉柔一僵,怔怔眺向窗外。
满院的桃花被风扬落,远处箫声哀切浓烈。
是霍云昭在奏箫。
是他谱写的《与妻曲》。
钟嘉柔曾经很喜爱一本话本故事,但那书讲的是有情人因家族不睦分离在南北两处,相爱终生,却未得相守。男主人公就谱了《与妻曲》,在临别的最后一面弹奏给了女主人公,希望她今生幸福长随。可这故事的最后,女主人以为男主人公已放弃了他们的感情,男主却一直独守了一生。
钟嘉柔当时看完书想谱出曲子,但终是领悟不到那种隽永哀切的情感。霍云昭就找机会出宫,把谱写的曲子吹奏给她听,钟嘉柔当时喜爱极了。
此刻,箫声里全是这隽永深刻的情思,可哀切之鸣的呜咽萧音明摆着最后的意思:愿卿长乐永安宁。
他在吹给她听。
他在说这是最后一次吹奏此曲。
他在说这是他对她最后的祝福,愿她幸福。
钟嘉柔脸颊冰凉,缓缓抬手摸到一片眼泪。
春华早已踱步到檐下,遣散了院中值守的丫鬟,关上轩窗。
钟嘉柔怔怔望着那些石青,满目耀眼的蓝色,她说:“去打听打听,他在何处。”
霍云昭身为皇子,尚未封王拜职,是鲜少能自由出宫的。
秋月领了命从玉清苑的小门出去,两刻钟后打听完回来:“姑娘,阳平侯府的后巷对面住着宫里的御医,奴婢问了守门的,笑说这曲子好像是从他们府上传来的,是何人所奏,他们说是府上家主的徒儿,也是宫里正红的御医。”
不难猜测,霍云昭许是得了圣上许可,出宫在御医处治疗眼伤,且这御医应该是他能信任之人。
钟嘉柔不再看那蓝幕夜空,起身回到卧房:“熄了灯,安寝吧。”
她却没什么睡意,也没有等到戚越回来,后半夜眼皮撑得有些累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
戚越今夜的确是在铺中忙碌,不过他所忙的却不是戚家表面上那些铺子的琐事。
一座二进院中,后院每隔两丈皆有侍从值守。
这些青衣侍表面看只是家丁,但个个手背青筋鼓起,身高体健,是功夫一等一的好手。
灯火通明的房内,戚越端坐在长案前。
屋中有柏冬,萧谨燕,习舟。
案前还有三名在禀报事务的稳重男子。
“允州两季都颗粒无收,州府未有拨粮,几个县里没有办法。这次灾荒死了五十六人,长川县衙的府门被流民踏破,里头砸的砸,抢的抢,村民也没法子了。”
“实际上死的不止五十六人,但上报到州府的只写六人。”
戚越沉默,没说话。
萧谨燕目露悯色,摇头道:“朝廷规定以村为限,荒年不予有二十人以上的伤亡,超过数目则摘官帽。”
案前三人继续禀报道:“去岁南方以长岭为始,礼县为终的五座县城、六十八个村落皆遇蝗虫侵害,颗粒无收。崇南社仓借粟三千七百石,我派钱川一队去农田里查看,今年收割之际恐是不好归还。”
戚越认真听着,英俊的面上少有收起那份懒恣,沉吟问道:“息米二斗?”
“对,息米是二斗。”
戚越:“改成一斗吧。”
案前之人点头应下,又继续说起事务。
“允州知府不允放粮,上面朝廷肯定是不知道的,长川县令是个清官,这是他跪在咱们社仓门前递的血书,想请我们给社首过目。”
戚越接过那封信。
薄薄纸张上的确凝固着鲜血所书的字迹,句句勤恳真情,不乏一些文绉绉的词汇。
戚越看不懂诗句,递给身后萧谨燕。
萧谨燕读完,解释道:“他求社仓借粮,说一座城邦就像一个国家,挽救一座城,就是平息民愤,解决民生,稳固一个国。”
戚越剑眉下一双黑眸越加深邃,继续听完了近日各地的事务。
戚家在各地建立了社仓。
大周的粮仓分为官仓,义仓,社仓。
官仓掌一国之粮,是供养兵马与皇室、百官的重要粮仓。也掌朝廷平籴平粜之责。
义仓是朝廷在东南西北四地设立的用于赈灾的储备粮仓。
这社仓则是戚家建立起来的民办粮仓,专为民间灾荒互助。
戚家的社仓外人不知,当今圣上也不知。
此事也只有戚振夫妻俩,戚越和大哥戚礼四人知晓。
往年社仓的事务都是三人打理,如今进了京,戚振要应付高门,结交来往人脉,早些让戚家立足于世家,便没时间再打理粮仓的事。大哥戚礼管着京中商铺,也没多少精力。
戚越又会易容,生性胆大,各地又有一帮朋友,脑子也转得快,这社仓的事务就全落到他一人头上。
之前纳征礼上他也是因为社仓的事缺席,未给钟嘉柔全上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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