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此刻看着她,弯起来,会说话一样。
“我以为您生气了。”她将脑袋钻在他肩膀。
她很怕梁叔叔生气,每一次她察觉到他微妙的一些不愉,晚上他就会力气好大,她好疼,真的很怕。
“生什么气?”梁颂有些奇怪,只是依旧很温和问她。
“怕您气我论文写的不好。”她声音闷闷的。
梁颂忽然不说话,手轻轻抚着她的长发,流淌的黑金从掌中滑过。
他怎么将她养成了这个样子,他养清娴将她养成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他养她却养成了一副唯唯诺诺的性子。
是他的错,他都知道,如果没有那些变故,没有那些心理干预,她不会这样,可是他回不了头了。
“写的很好。”他讲,为什么做停留,是因为她在怀里分了心。
她从他肩膀退出来些,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又开心了,她的喜怒哀乐从来都写在脸上。
眼镜架在梁颂鼻梁上,将掉未掉,看起来倒像个古板学究,眼睫在垂直灯光下打上层阴影,不变神色。
外间,
秘书在岛台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见上司出来,衣服皱了些,其他没什么。
梁颂看了他一眼,未做停留,径自上楼,秘书跟在后面。
进了书房,
秘书将手里的文件袋递放在书桌上,退到侧面。
梁颂看着面前那份文件,面色阴沉。
这样一年多,一切太顺利了,她依赖他,亲近他,叫他得意忘形。
梁令意就是一场遽变,将他从得到她身和心的喜悦里骤然拉出。
看了文件许久,他才终于拿起来,他不想打开,又或者他畏惧打开。
打开的结果是,意料之中的,里面出现了一张脸,一张比他年轻的脸。
那张平和的脸上看久了居然能看出几分挑衅,源于他居然敢公然寄邀请函给自己的妻子。
秘书看到上司在个人背调资料最没有信息量的第一页看了许久,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他可以感觉到,上司心情大概很差。
看了许久的梁颂终于板着脸将那一页翻过,没人知道他那几分钟甚至还比对了一下他和梁令意谁长得更好看?
资料内容不多,
在人生的前20年,他的履历很干净,干净到赤贫,生父不详,母亲个体工商户,没有渠道没有捷径,靠着成绩一路苦读闯到了op大学的殿堂,很艰难。
可是20岁后不一样了。
一个梁家子弟,一个野心勃勃的梁家子弟,一个觊觎他妻子的梁家子弟,太不一样了。
其实早在梁琼谋划的时候他就知晓,完全可以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换做以前他完全会那样做,可现在他有顾虑了,不是怕做的孽太多,只是做的太多了会被她发现,光算计她母亲的事情就太难以叫他稳坐钓鱼台。
母亲……
这段时间积聚的不安此刻似乎蠢蠢欲动,他抬头屈指抵眉心,片刻抬眼看秘书:
“下周是不是有预答辩?”
秘书忙点头,对答如流:“是,在下周二下午两点半到五点半。”
这两年来上司一日比一日展现出了变态的控制欲,要将郑小姐的生活全盘掌控,作为秘书,他早已习惯记两份行程,也必须记住。
甚至演变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可以不清楚,但郑小姐的事情不能不清楚。
所幸郑小姐的每日安排很简单,简单到单调,也没给他增加什么工作量。
沉默中忽听上司开口:“联系几位院里的教授,单独安排一场吧。”
就那样清淡的一句话,轻飘飘地否掉了她和外界沟通难能可贵的机会。
秘书垂首应是。
梁颂靠在椅子上,快毕业了,都快了。
等她毕业带她去旅行吧?他们都还没有一起出去过。
她喜欢海,就去海边。她什么都不会知道,这辈子都不会。
“向松,最近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滨海景点。”
“国外的。”他补充。
秘书难得愕然,工作狂要出国旅游似乎是天方夜谭,但要是放在这两年,那很合理。
再没有别的事情,秘书离开。
四周很安静,越安静越不安。
梁颂起身去酒柜挑了支度数高的,站在落地窗前,起了酒瓶。
可空杯子在手里捏了半晌,最终还是将酒放回去,梁颂拿起手机拨通了医生的号码。
第56章 求你救救她
郑观音被告知不需要返校参加预答辩,单开了场线上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似乎有不用见人的庆幸,也有无法见到昔日好友的失落。还有种不配得感,为了她一个人。
唯独没有的是被直接安排的恼怒,她很早就没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起初总觉得好奇怪,可慢慢没有了,叶姐说,梁叔叔都是为她好,她应该感激。
线上预答辩很顺利,曾经的导师是这次的答辩组组长,一位很温和的女教授。
答辩组老师都很认真很专业,提了几个后续比较重要的需要改进的问题,也就没什么了。
即将离开会议之际,那位女教授忽然喊了她的名字,向来圆钝的声音昂起。
“郑观音。”
助理要关会议的手顿住,向旁边让开些,好叫两人能更好地对话。
郑观音看着屏幕,以为是论文还有哪里需要补充,询问:“老师?”
女教授的声音又低下来,“你还好吗?”
郑观音愣住。
她应该回答好还是不好,可是好还是不好?
应该好吧,可是,她蠕着唇却说不出话来。
木木看着屏幕里的老师,有什么在龟裂,窒息,冷汗,干呕。
一眼就不对劲的状态,一旁助理倒抽一口凉气,忙到屏幕前维系,强颜欢笑:“林教授,今天辛苦您了,这边先挂断。”
挂掉会议的刹那,她转头,就见郑小姐面色苍白,不住干呕,好像要把心都呕出来。
助理赶紧飞扑向一边按呼叫铃,按完又打电话。
眼中因干呕而积聚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耳旁只有耳鸣,眼前助理叫着什么,她听不见了。
郑观音又住院了,诊断结果惊恐发作,这张诊断单子第一时间送到了梁颂手里。
惊恐发作总要有缘由,助理被叫过去问了当时的详细情况,她战战兢兢复述了一遍。
工作两年多,她知道梁先生是一位很好的老板,钱多事少,为人温和,但前提是,不牵扯到郑小姐。
低气压。
助理心里想其实根本怪不了自己不是她为自己开脱,这件事情也怪不了郑小姐,甚至怪不了那位教授,这件事情唯一要怪的是梁先生,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在心里愤懑,却不敢讲。
讲了有什么用?在面对郑小姐的事情上,他好像失了理智,这两年来随着时间推移,暗地里一次比一次控制欲更强,明面上却是那副好长辈的模样,叫人太恍惚了。
许久,站着低头脖子都僵了,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就见梁先生在看电脑,电脑里是那天预答辩会议的回放。
原也就扫一眼,可下一秒她愣住,面上惊恐起来,因为那不是会议的录屏,是一个监控画面,视角在天花板上。
起居室的天花板居然有监控?!甚至连她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虽然只是被问责,没有其他更实质性的处罚,可她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满脑子恍惚着都是那个监控画面。
今天不需要她照顾,梁先生推了一整天的公务,事事亲力亲为,此刻正在喂郑小姐喝些粥,她站在一旁连下手都没得打。
将人揽在怀里,那样小心,像对待一碰就碎的泡沫。
刚喂了两口,郑观音又开始干呕。苍白的面上因为难受泛了潮红,很不健康的面色。
梁颂手都在抖,粥泼在衣服上也没管,伸手去按床边铃,说按不大准确,他几乎是砸下去的。
医护来得快,匆匆又开始检查,高大身形跪在床旁,那张面上没什么表情,盯着床上的人看,垂在身侧的手通红。
“别怕。”他小心翼翼抚慰着她的额发,重复着,别怕。
那张脸陷在枕头里,眼睛将合,露出一线水光,没有生机,憔悴倾颓,被雾霭缠着,叫人好像看不清她的脸。
助理看在眼里,这是爱吗?可为什么她那样痛苦?
其实曾经她羡慕过郑小姐,在刚应聘成功的时候。
漂亮的脸蛋、奢华的生活、一个无微不至有权有势的丈夫,年纪是大了些,可是长相十足十优越。她那时以为拥有这三样,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可惜她很快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这个女孩甚至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又要谈什么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