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我想申请做一次正式的串并梳理。把这几年跟那几个少年相关的四、五起警情,连同现在这个尸块案和盛安路失踪案,一起打包做一个案情分析报告,上报支队,您就说做个研判,不对外宣传。”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最后证明是我想多了,就当我偏执,责任在我,我会做检讨的。但现在这条线我……实在不想放弃。”
支队长看着她,缓缓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往后一靠,沉思良久,做了个决定:“这样,你先把案情分析写细一点,把时间线、人员交集、评估记录这些都整理清楚,单列一份串并侦查请示,到时候走我这边签发。”
“法医那头,我帮你先打个招呼,让他们按内部工作需要名义,把旧检材调出来做个预比对。结果锁卷,不能外传。”
他最后强调:“在没比对结果、没形成统一意见之前,你自己也收着点,低调,别让相关人士、学校、媒体听风就是雨。”
周奕重重点头:“明白。”
出了办公室,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压在她心底很久了。这一次,才算真正往前迈了一小步。
可就算迈了出去,周奕心里也清楚,还早着呢。
如果城北垃圾点案,真跟十年前那几个少年有关系,那盛安路,绝对不是这条线上的第一个名字。
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8章 .R.路瑛
【8.R 路瑛】
盛安路失踪快两周了。
对我来说,这些天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外边满城风雨,我还得照常接盛安路儿子上下学,挂断海量电话,顺便人道主义安抚盛安路他妈,熬得黑眼圈快挂到膝盖。
最关键的是,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高悬。
我对金钱更敏感,把陈一文跟盛安路电脑里的所有账目不知道过了多少遍。我还翻了很多盛安路的论文,大片英文对我的大脑进行了攻击,他最近完成的一篇文档是 《he Preconscious Consrucion of Obedien Personaliy:An empirical Sudy Based on Psychoanalyic heory》。我还拿去跟陈一文曾经的研究方向进行对比,看看有没有重合。如果重合度高,那陈一文的劳动成果是否有被剽窃的可能?当然,陈一文已经做家庭主妇好几年了,当年她还是他的学生,按理说犯不着。
可也不好说,我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感情怎么样?有没有任何裂缝?这一点至关重要。
这决定了我每晚睡前分析盛安路去向时,他在我脑海是以什么形象出现的:直立行走?还是尸体一具?
其实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某双藏在暗处的、幽然无声的观察牢牢黏在我身上,它没有实质,只是我能感觉到。我之前还猜过,那会是盛安路吗?
可现在我已经没空再管。
而很快,事情便出现了转机。
*
五月三日,早上九点半,天色阴沉。我坐在市刑侦支队的询问室里,盯着一杯水发呆。
对面是周奕警官,我才意识到她是刑警。
她今天穿着制服,头发扎得很高很利落,看起来比上次更精干。她左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夹。
她先看了我几秒,才开口:“陈一文,今天再请你来,是因为案情性质已经发生变化。”
她说话的时候,旁边那个男警只负责记录,整体氛围很紧绷。
“……怎么了?”
我听见自己略微干涩的声音。
“之前你丈夫是失踪案。”周奕说,“现在已经确定升级为刑事案件,这是命案。”
她把档案夹翻开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法医物证鉴定意见的复印件,一行字很扎眼:
【……城北垃圾堆放点所获生物检材,与盛安路直系亲属(子女、母亲)样本存在单亲遗传关系,高度吻合……】
直系亲属。
我看了很久,久到她敲了敲桌面,唤回我:
“陈女士?”
“所以,”我抬头,麻木地点点头:“是找到了?”
“我们发现了……部分人体组织。”她斟酌了一下,话里带着点叹息,“目前还在继续检验和侦查阶段。目前来看,你丈夫不具备自然生还的可能。”
她说得很客观。
我嗯了一声,完全魂游天外:“……那今天我们要干嘛?”
“重新做一次询问。从失踪前一天开始,把你能记得的全都说一遍,很多细节我们需要核实。”
这一次,她说得直白:
“另外,陈女士,我想提醒你,从这一刻起,你也不再只是失踪被害人家属,你同时也是本案的重点排查对象之一,希望你理解。”
我说:“好,我知道。”
这次问得比之前更细。
四月十八到二十号。她的问题主要集中在这两天,比如分别都去过哪里、具体时间记得吗?每晚几点回家?最近夫妻有没有矛盾?有没有吵过架?吵架时孩子在家有没有听见争吵?
细致到十九号早上谁先起床?谁先离开卧室?当天几点出门、交流过什么?
我照顺序一一老实答过。
有些是陈一文自己残存的零星记忆,有些是翻过陈一文的备忘录、聊天记录后对两人关系加以分析和猜想……
也就是编的。还好天眼还没装到被窝里。
“陈一文,你第一次来做笔录,说他十九号中午出门。”旁边那个男警插了一句:“中间改口说是早上,今天又说记不清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严厉:“还有语音的事,你一开始说不对劲,后来又说怀疑过是伪造录音,今天又说肯定是你丈夫,你到底听得出他的声音吗?在这个事情上撒谎是犯法的!”
我没答,吓得肩膀缩了一缩。
“陈女士,这些前后差异,我们都会记入卷宗。”
周奕的语气相对温和:“我能理解家属在情绪冲击下记忆会出现偏差,但你是读过心理学的,应该知道………”
她停了下话头,深深看着我:“我想知道,你现在刻意回避、想隐瞒的,到底是哪个部分?”
我盯着玻璃杯,深吸了一口气。
我:“……实不相瞒。警官,我们有吵过架。因为孩子吵架不止一次了。”
这点在陈一文的日记里有记录。说出来当然有风险,但是哪对夫妻没有争执?刻意回避会更奇怪。
周奕点头表示理解:“我们还有一个点需要弄清楚。”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上面是通话记录截图和简短的说明:
“四月二十一号,你接了孩子回家路上,你跟人打过电话,你儿子听到你自称——”
她顿了一下:“路瑛。”
空气凝滞。
周奕:“请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口误。”我很快说:“我以前的网名。”
“网名?”
“嗯。”
“用在哪些地方?”
“OICQ、论坛、聊天室,起名的时候……”
我选择说了部分真话:“我都会用鹿饮。那是我的网名。”
周奕看了我几秒,眼神似钩子,能将流动的真相从我的心中脑中桌走:“你在现实里面,有没有用过这个名字?比如对某些人说过?你自我介绍时会这样说吗?”
我心脏停跳一拍。
画面飞快闪过——
路家老宅的后院,树下埋了铁皮饼干盒;洪水灾害老路捐了一大笔钱上了报纸,被采访完登报以后,兴奋地说要给我买辆新车;前年家里游泳池边那次差点淹死的事故;六年前,十二岁的路子豪抱着我大腿一边哭一边求我别告密。
所有的记忆画面都那样真实。但我怎么可能开口?
盛安路活着也就算了,现在这状况,我等着自投罗网吗?
“没有。”我说:“就是我给自己起的别名。”
周奕竟没再追问。
她换了一份表格推过来:“这个也请填一下。例行问题,不能省略。”
“最近你本人有没有什么心理情绪上的问题?还有有没有跟人发生争执?如实作答就好。”
“好。”我非常配合,靠在椅背上,仔细回想:“我精神上没有什么问题,目前没在服药,就是睡不好,正常症状。”
周奕:“好。”
很快,她站起来:“今天先这样,后续我们可能还会再找你补充情况。”
“我明白。”
我说。
起身时,她突然叫住我:“陈一文。”
“嗯?”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开始把你当普通家属看,现在要把你列入重点排查对象吗?”
她看向我:“因为从证据上看,案发前后最了解你丈夫动向、最有条件接触他的,确实是你。而你也有一些事情……”
周奕话头一顿,似乎是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思索几秒冷静道:“反正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不要一个人憋着,及时跟我沟通。我们破案会靠证据,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们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