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我知道,辛苦您了。”
从市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出几百米,我才吐出一口气。摸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进,努力平复着心情,再缓一缓麻掉的腿,刚刚我一直把两条腿七歪八扭地绞在一起。
天边的灰云压得低,空气里都是下雨前的气味。我能闻得出来。我望着对面十字路口的大屏幕广告发呆。屏幕上在放一家地产广告,宏洋集团旗下的。广告上有蓝天白云、海景房,闪闪发光的景色。
红灯变绿。我跟着人群往前走,落在了最后。
“——喂!小心小心!小心啊!!”
有尖叫声划破宁静。下一秒,我脑子都空白了。
一辆黑色SUV从右侧车道飞速斜着切过来,它在逆行,歪七扭八地乱开,接着冷不丁加了速!司机跟喝高了一样,油门猛踩到底!轮胎在地上尖厉地磨出一股焦味,冲我这个方向直直冲来!
——砰!!
巨大的对撞响声、飞溅的碎片于街头巷尾弥漫开来。
我绝望但努力团身闪到一边,黑色suv车头离我原本站的位置也就半米,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怎么躲过去的,跌坐在地上,狼狈不堪,随即手心和膝盖一阵火辣辣的疼。
抬眼望去,我看到是一辆银灰色轿车,轰然间将黑色SUV撞到车头变形!银灰轿车内,主驾赫然是个长发女性,她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黑车的司机却停也没停,打了方向盘,掉头就走!那SUV钻进车流,很快融进雨前灰白色的前路中。
我站在原地。
咚、咚、咚咚。
一颗心几乎跳出胸口。
这个司机……这司机好像美容院里那个瓷娃娃!
而她从头到尾看也没看我,打了方向,一踩油门,也疾驰而去了。
周围愈发嘈杂,有不少人目睹了这一幕,小声讨论着这交通事故怎么这么搞笑,就这么走了?还不是要被警察找回去!
有热心路人凑上来问我需不需要打120,派出所也不远。
我摆摆手,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路过大楼商场橱窗时,手机响了,屏幕上弹出来电显示。是陈一文她妈。
陈一文跟她妈妈的关系应该很一般,我注意到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过年。最近盛安路的事应该已经传到对方耳朵里,我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对方,忘了这件事,还真半个字问候都没收到。也是离谱。
我吸了口气,接起来:“喂。”
“一文?”中年女人的声听得我心脏下意识像被人攥住,更像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很不舒服。对面停顿两秒,继而问道:“你在外面吗?”
“嗯。”
“你现在在哪儿?嘉嘉去找你了,姨妈跟你说了吗?”
我就像是被莫名其妙丢进三流小说的人,一个又一个新人物应接不暇,我能隐约想起来,可一旦努力想又是徒劳。
陈嘉嘉又特么是谁?
不过我还是被对方的脸皮厚度惊呆了。怎么说这边也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问问吗?
我:“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我余光扫到玻璃橱窗外,一个人影从我身后无声地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
深色夹克,牛仔裤,金属框眼镜。过目即忘的普通脸,三十出头的样子。
我脚步慢下来,语气放轻:“我这边信号不好,回头给你打。”
“陈一文!你不许挂——”
我没听完,径直按断电话,又把手机调成静音。
再往前走了几步,我的速度时快时慢。那人则状似无意地跟上来,始终与我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是不太专业的那类尾随。
走了一段路,我在便利店门口停住,装作看向里头,玻璃门反光里刚好能看见街对面——
对方正低头看手机刷短视频,看得很认真。
我进店拿了瓶矿泉水出来。路过一个公交站牌时,我突然从路人身后离开,拐进旁边的老小区,从侧门飞速钻进去。
小区巷子窄小,两边是晒衣服的竹竿,途径的楼道口堆着纸箱、电瓶车、废弃沙发,拐角有一堆丢在地上的旧花盆。
我绕了半圈,借着拐角盲区藏好,努力屏住呼吸。
几秒后,脚步声踏了进来,对方明显刻意放轻许多。
他往口袋里放了什么东西,大概是手机。
拐角处的阴影逐渐拉长。
我默数到三的时候,突然从墙后闪出来,用尽全力冲到了他身前!
对方明显一愣,本能往后一退,差点撞上身后斑驳墙壁。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浮出一个略微僵硬的笑容:“……陈女士……好巧。”
“是啊,真巧!”
我上下打量他,毫不客气:“你谁?跟踪技术差得也离谱。盯我一周的是你吧?!巧你个大头鬼啊!”
他没有否认,只是伸出了手,做出要握的架势,假模假样的客气:“你好,我姓董。董骏。”
“我不认……”
我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耳熟。
董骏?
第9章 .R.路瑛
【】
董浩杰刚出生半年的儿子,也叫这个名字。不过这个单字大众到一块砖头能砸死一片,并不稀奇。
“路总让你来的?”我问。
“对。”他微微欠身,“路总托我来找你。”
“他让你跟踪我?”我问。
“是保护。”
董骏微微笑了笑:“路总慈善做得多,见得多,担心你最近心理状态……嗯,可能会有点危险。”
“刚才那辆差点撞死我的车,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之一?”
我问。
董骏:“不管您相不相信,那不是我们的人。如果你刚才真出事,路总也会很遗憾。毕竟盛教授……您的儿子也不能没有母亲。”
“……”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年纪不大,屁话挺多。”
他没接,只是从内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防水袋,里面夹着一张打印纸和一个U盘,递过来。
“路总让我交给你。”
我没接:“什么东西?”
董骏:“一点资料。他希望你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你的坚持。
他说话语调平平,人机感很重。
“你们路总手眼通天啊?”我冷笑一声:“连我什么时候来警察局都知道?”
董骏没理我,只是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路总让我原话带到。”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他说——你,绝不可能是路瑛。”
一瞬间,世界都静止了。
天幕低垂,雨点落下来,打在小区空地的铁皮棚上,哗哗作响。
“哦?”我淡淡道:“他怎么证明?”
“他不用证明。”
董骏笑了笑,一种近乎欠揍的平静:“他只让我把这句话带到。”
我从他指间把那袋子刷地抽走。
“那你也帮我带句话回去。”
我把袋子捏紧,一字一句:“去问问当年路子豪十三岁生日,偷了老路保险柜里的金表拿去当当,谁帮他去赎的?”
董骏面上闪过一丝迷茫。
我:“他还有个当宝的玩意,藏在我们家老宅后院第三棵桂花树底下,拿个瑞士饼干盒装着,一开始埋的不深,我们家猫还翻出来过,后来又重埋了一遍。我发现那天,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我大腿求我别告状。你去问问他,这世界上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吗?”
他没说话,眼镜片上沾了几滴雨水,遮住了他镜片后的目光。
董骏喉结微动。
“还有三年前的春天,他跟人打架,被打断一根肋骨。因为对方说他是暴发户儿子,他躲在医院不敢回家,怕别人寻仇,是谁去接的他?谁路上给他买了冰淇淋,香草味,他说难吃还全吃完了!”
我往前一步,盯着他,气势凌人:“你那些破档案里有吗?”
董骏好像被点按了暂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会原话转告路总。”
“顺便告诉他一句。”
我把小防水袋塞进背包拉链里:“如果他真觉得我不可能是路瑛,就别再派人跟着我。”
我转身刚走出小区,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一文她妈。
我犹豫了一秒,接起来:“喂。”
“一文,你在哪儿?”她声音很着急,“我打你好多次都不通,快去找嘉嘉,他又不见了——”
有一股冲天的怒火不受控制地钻出来,似乎出自这具身体。它埋着一座令我感觉陌生的活火山。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已经脱口而出,阴沉至极:“嘉嘉、嘉嘉!你成天关心别人的孩子,你管过自己的孩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