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我停下。
那辆车停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但始终在,确实是跟踪我。
我拿起手机装作看导航,屏幕上的路线线条弯弯绕绕。下一步该往哪里去?返回医院?回家?要去警局?要么干脆把车停在路边,下去正面单挑……这个念头冒出的第一时间,我想起我手无缚鸡之力的事实,立刻pass了。
红灯变绿。
前面的车走了,我却没动。
后面有车狂按喇叭。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踩下油门。
去你的!爱跟跟着。
我心说。
我往市郊西边的方向开,绕了一圈,看见那辆大众依旧不远不近地在我身后。
天色更暗了。路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一片晃动。这边路灯稀疏,照在地上波纹盈盈,如平静水纹。
我攥紧方向盘。
从城里到市郊那段路,我的肢体记忆似乎很熟。
白天这条路两边都是物流园、厂房,晚上就变成灯色稀疏的长廊。
道路笔直,车少,人也少。对不想走大路堵住的司机来说,这里很省事。
我把车速控制在不快不慢的区间,留意着后视镜。
那辆灰色大众跟死皮膏药一样。
我发现经过某个路口后,对方已经懒得装了,离我越来越近。不知怎的,我忽然凑前去,观察了下这块儿路口的监控,心不受控制的一沉。
是坏了吗?
为什么他们敢在这时候贴上来?
前方有个小十字路口,左边通往开发了一半的小区,夜色中静然鬼立;
我朝右边打了方向盘,无语地闭了闭眼:
要死,这边是荒了一半的空地!几乎没有车流了!
好多路灯也不太行,甚至有几盏坏了,亮度堪忧。
我突然打起右转向灯,又在最后一秒把方向盘往左拧,车子划弧,冲进那条半荒的新路。
轮胎压过路肩,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后面的车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变向,晚了一拍,但还是硬生生跟上了。
我将油门踩到底。
这条路没完全修好,旁边有一块施工区域,堆着黄沙和钢筋,路面则坑坑洼洼。陈一文的车不贵,白色丰田。总之车子受苦了,我更是受苦了,颠得厉害。
有人玩命儿追原来是这种感觉。比恋爱刺激,呵呵。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口蹦出来。
瞥向后视镜,那灰色大众猛冲上来,想截我胡——
我又注意到再往前,是个还没通车的大回弯,路边画着黄黑相间的警示线,右侧则是略陡的土坡,再往下有条半死不活的小河,夜色中显得暗不见底。
回转弯前,我不得不狠踩下了刹车。
车子一阵剧烈的抖动,轮胎在地上擦出一股焦味,最后横停在警示线之前。
安全带把我狠命一拽,胸骨勒得生疼!
跟踪我的车速度没来得及降下来,紧急控制了方向盘,一整个飞偏到了路中间!
两车之间的距离终于拉开了。
那辆灰色大众停在原地,车灯亮着,白光打在路面上,照得灰尘四起。
一时之间,周围静得出奇。
施工牌被风吹得发出吱呀的轻响,远处不知哪传来狗叫声。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还没盖完的楼,黑洞洞的,屹立在一起。
我没有熄,推到P档,双闪打开。
跟到这儿了,还不下来?
我紧紧凝视着对方。
几秒钟后,那辆灰色大众的车门终于打开。
下来两个男人,黑色帽衫、口罩,一高一矮,动作熟练,他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分开走,一左一右,慢慢向我逼近。
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深吸一口气,没有动。
其中一个走到我驾驶位车窗旁停下,拎起手里的玩意,冲我扬了扬。
有点类似棒球棍,不过顶端有金属头。另一个是空手,则绕到了侧面,停在我右侧后门的位置。
这场景我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曾经约会高峰期会把同一部警匪片看上五六次,跟不同的人。港片超爱演绑架的。
我伸手摸了摸手机,现在想起打110了。可惜垂眸一扫,信号只有可怜的一格。
“下来聊聊。”
前面那个男人是个吊梢眼,他拳头咣一下!敲在车窗上,力道之大,车窗都震了两震。
对方口罩遮住了一半脸,眼神阴鸷:“陈小姐,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你就能走了。”
车窗隔音好,我听不清所有细节,但看懂了。
我没有下车。傻逼才会下车吧?
他走前几步,抬起手里的棍子,轻轻敲了敲车盖。
“别让我们为难。”
他的声音透过玻璃隐隐传进来,
“识点时务不是坏事,我只讲一次——”
我靠进椅背深处,侧头仔细看着他。
那天,暗室外面,会是这个人吗?
对方突然提高音量吼,吓人得很:“你他妈以为报警了就没事了?你以为跟条子一起你又行了?我告诉你,陈一文,你跟你男人是一条船上的,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知道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门解锁又锁上,反复按了一遍,锁死了。确认锁死了。
右侧那个人身形稍胖一些,则已走到我车门旁边,抬手去猛拉门把手——
好吧。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正准备换挡启动,撞了再说。
突然之间,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刺耳的引擎声穿风而来,轰然炸开!
这辆车没打灯,直接从主路飞冲下来,转瞬之间,已然抵达!
车头在离我们不远的位置漂亮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昂贵的噪音。
这是一辆银色阿斯顿马丁——
那天警局门口,跟黑色suv发生碰撞的车型!我当时不认识那车型,回去后才翻图片找到的。唉。我本来也会有跑车的。那时查出来心情郁闷,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
我看着车灯,流线型的车身,又看向从驾驶座那边推门出来的人。
高个子,黑长直,脚下蹬了一双干干净净的勃肯鞋。
她走下来的姿势……真的蛮装的。跟我以前很像。
来逛街扫货一样。
“别他妈的不识相。”
这吊梢眼说。
她没有搭话,只伸手关上车门,动作轻而熟练,走近。
“道路施工,禁止停车。压线了!”
她指了指路边那块牌子:“你们没看见吗?”
吊梢眼没理她,我判断出来,他在思考这个女人是哪里冒出来的,能不能暴力解决,注意力分散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她的动作很快,我压根儿看不清。
这女人忽然鬼魅一样贴近,一把抓扣住他拿棍子的那只手腕,往后一扭,顺势沿着关节反方向狠狠用力,对方没有防备,棍子掉在地上,随即发出饱含怒火的痛叫!
她理也没理,提起右腿,一个势如闪电的膝撞,直直顶上对方脆弱的大腿内侧,男人痛叫一声,腿软得顷刻间半跪在地上!
右侧的人愣住了,几秒后反应过来,立刻从腰后摸着什么东西,冲着女人大喊着冲过来。
这女的翩然侧身,身形轻盈,砸出去的肘击却准头极高,不偏不倚,正中肘窝!
第二个炮灰明显反应速度不行,手腕被人踢中,手里握着的东西一下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那是把折叠刀!
全程不超过十秒。
我好像看了场4D电影,在车里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生活这种东西,一旦魔幻起来,果然是会突破人的下限的。
我习惯了。
窗外,她没有追击,只是后退一步,站在两个警惕又气喘吁吁的男人中间,脚尖踩住地上的刀。
我偷偷把车窗落了一条缝,这样听得清楚一些。
“我不想报警。”
她说。
“回去告诉你们路老板,下次再这样,我会给他看个好东西。”
“你……”
前面那个男人死死盯着她:“你是谁?!”
她笑了一下,黑夜中,艳煞一般:“你自己回去问他。对了,顺便帮我转告路老板,他的提议,我拒绝了。”
那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反应快一点,拽住同伴:“走!”
他们退回灰色大众,发动车子掉头离开。经过我车旁边时,那个瘦点儿的吊梢眼看向我,目光阴冷,手指在喉咙边一划,随即扬长而去!
车开远了,尾灯沿着路线拉出道光,很快消失了。
又恢复成一片暗色。
耳边嘈杂翻涌的声音消失了
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这才发现手还攥在方向盘上,都僵住了。
她转身,朝我走过来。
我看着这个女人,确定,我们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