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车门外,敲了敲窗玻璃。
我手还发抖,按了几次才按到解锁键。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风灌进车里,把粘稠紧张的空气吹散了一点。
她说:“下来透个气吧。你脸色很难看。”
我脚踩在地上,腿还是绵绵发软的。
她得比我高小半个头,眉眼很深,近看还是瓷器一样美丽,也没怎么化妆,但嘴唇涂得很红,跟她的气质倒很一致。整个人像被灯光雕刻过,那长发发质一看就是精心护理过的,亮得惊人,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脖子边。
——美容院!
——筱筱?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周奕警官提过的。
许清筱。
她现在哪还有半分破碎的样子?
我盯了她几秒,没过脑子脱口而出:“是你……你不是那天还精神有点——”
话一出口,我感觉不太礼貌。人家毕竟刚刚救了我!又沉默地止住话头。
她愣住,随即一笑,笑意从眼尾慢慢荡开:“你没有吗?”
我苦笑:“可能比你严重点儿。”
“这点我们意见统一。”
她说。
我问她:“你是许清筱吗?”
许清筱点点头,直接承认了。神色平淡道:“陈一文,你看到这个了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篇匿名长帖,标题很吸眼:
《一个妻子的自白》。
我往下滑了几行。
[我性格温和,话不多,做事细致,总是站在人群最后面。我是前途光明的硕士,结婚后立刻辞掉了本来不错的工作,成了你背后的助手。你比我大十七岁,鹭城大学前途最光明的大学讲师。我帮你收集资料、整理报告、联系一切,我是你的秘书、也是你的太太、儿子的母亲。我帮你操持家里家外。你被鹭城大学开除,来到陵城,我陪你来了陵城。
我给你我全部的爱和关怀。我陪你经历坎坷,我允许你对我行使一切规则之外的权利。
……
可是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你有两任妻子,你对她们都那么好。离婚时,你放第一个爱的人自由,净身出户。她死后,你为她多年不娶。第二任你给她无数资源,你们是风光无限的贤伉俪。我却只能做你背后的影子吗?!
还有,你为什么那么不知餍足,为什么要回应他们的爱?
为什么你要对无辜的人下手?!
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爱你?意外真是意外吗?我还要帮你瞒下去吗?有时候,我想,是不是你死了,我的爱与恨才能中止。]
我把屏幕滑到最下面。最后一句话用红色字体标出来:
——如果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我关掉屏幕。
“谁发的?”
我问。其实不是问她,也许是问我自己,我知道没人有答案。
“重要吗?”
许清筱反问,又说:“重要的是,你已经被彻底拖下水了。”
亮光的屏幕。仿佛无形的绞刑架。我根本没敢往评论区滑。现在的人都那么聪明,碎尸案和盛安路失踪早被人放在一起联想了,讨论满城风雨。
这几乎就是带我实名上网。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的问题来得很直接,没有任何缓冲。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渐渐黑下去的路,盯着路灯下飞舞的蚊虫。
“还能怎么办?先活下去再说吧。”
我镇定地说。其实没招了。
“活下去,没有错。但你得想清楚,当缩头乌龟是没有用的。”
许清筱讲。
夜风凛凛。
她看人的眼神,有一种极致的冷静。
许清筱顿了顿,继续道:“陈一文……”
“路小姐。”
我忍无可忍打断她:“你可以这样称呼我吗?”
许清筱微微眯眼看向我,眼里有许多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也许十几秒,也许更久。
他还真成功了?
许清筱似乎低低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追问她:“你说什么?”
许清筱摇头:“没什么。”
她又把手机拿回来,手指调出一个二维码,说话干脆利落。
“这是我小号。你如果不想莫名其妙在哪里被意外死亡了,可以提前点给我发个定位。我不保证能赶到,但你如果要有什么好歹,看在我们嫁过同一个人的缘分上,总有一个人能帮着送你上路。”
我:“……谢谢啊。”
但我还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我有个问题。我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穿到平行时空来了。”我说。
“前几天……”
我看向她的车,缓缓开口。
“这不是撞了那个黑色suv的阿斯顿马丁吗?修得这么快吗?”
她说:“还在修。喜欢的我会收集同款。”
她又反问道:“你不会吗?”
……
可恶!以前说这种话的是我,我仇富了!
“哎。你为什么救我?”
最后时刻,我喊住她。
“有人想你死。”
她头也不回,黑发被夜风猛然卷起。声音跟黑夜融合成一道。
“而我暂时需要你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上车。跑车发动机轰然一声响起来,她落下车窗看着我:“走吧。自己注意点,今天不会再来,以后就不好说了。”
她的车疾驰而去,很快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冷风从衣领灌进去,后背反渗出凉意。
春天的夜,好冷。
……下次得多穿两件衣服了。
第16章 .N.周奕
【】
警局。
桌上堆着沾了油迹的咖啡杯、一堆红牛空罐、速食盒、揉成球的草稿纸。
把监控回放看了两百多遍的同事去补觉了,周奕坐在靠墙的长桌前,面前摊着几份卷宗,牛皮纸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标着不同的年份和案号。
她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
余景推门进来,带进一阵穿堂而过的凉风。
他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看到周奕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纠结几秒,把最后一罐红牛还是给了她。
“周姐,”余景把文件递给她:“盛安路这最后几天的通讯记录、基站轨迹的交叉比对做出来了,还有,你要的那个项目背后的资金流水,经侦帮忙初步捋了下,目前明面上看说问题不大起,挺干净的。”
“干净?”周奕抬起眼,眼下是愈发浓重的乌青,给余景都吓了一跳。
她目光落回面前的旧卷宗上:“余景,你相信这世上有完美犯罪吗?”
余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回答得很干脆:“不信。”
周奕伸手,把最左边那份卷宗往余景面前推了推。
卷宗封面标着:【2016-陵刑(未)字第047号 | 师附二中实验室自缢事件】。
“韩东亮,男,16岁,2016年11月3日深夜,被发现于陵城师范大学附属二中旧化学实验室悬梁。现场无打斗痕迹,遗书一封,字迹鉴定为本人所写,内容是对过往欺凌行为的忏悔与对未来的绝望,以自杀结案。”
周奕看都没看,平淡地复述出来。
余景点点头,这个案子他有印象,当年闹过一阵,因为死者是义晖案五个少年犯之一,刚从少管所出来不到一年。家属那边找了媒体专业人士,舆论上有过风声,但后面又不知怎的,不再追究,最后整件事也很快平息。
周奕又推过中间那份:【2017-陵刑(未)字第112号 | 高新区在建楼盘坠亡事件】。
“丁晓峰,男,18岁,2017年3月15日下午,从高新区河湾壹号在建楼盘十七层意外坠落。当时楼盘未正式交付,安保疏松,他是翻越围挡进去的。同行另一人称其为拍摄城市探险视频。现场勘查,发现护栏有磨损痕迹,符合失足滑落特征。其手机内确有相关视频应用及未发布片段。结论,意外坠楼。。”
周奕的手按在另一份卷宗上:【2019-陵江浮尸案 | 溺水意外】。
“何勇,男,20岁,2019年12月24日清晨,陵江西岸下游发现其遗体。衣着完整,随身物品无遗失,尸表除溺水特征及部分陈旧伤痕外,无致命外伤。血液酒精浓度超标。其最后现身于江边某酒吧,监控显示当晚独自离开,朝江边方向走去,结论:醉酒失足溺水。发生意外前有三次酒后滋事记录,家属无异议。”
三个名字,三条年轻生命的戛然而止。时间跨度几年,虽然地点、方式各异,至少表面上毫无关联。
“这三个,”周奕的指尖依次点过三个名字,“韩东亮,丁晓峰,何勇,是义晖案的三个人。还有江镇17岁齐晓然失踪案、鹭城大学2012年那起实验室意外事故,卷宗你看过的……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不同时间段,蹲过少管所又出来的人。案发现场要么没有监控、要么在死角拍不清楚。对了,2012年那次事故,还是盛安路从鹭大引咎辞职离开,来到陵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