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景了解她,没有把握的猜测,她不会轻易摆上台面。
“……巧合?”余景觉得很离谱。
周奕苦笑了下,搓了把脸,忽地抬头:“而且,你记得法医最新的补充意见吗?”
余景:“嗯,凶手的分尸手法其实是有经验的经验,没那么专业,第一现场可能在熟悉、私密、隔音好的环境。”
周奕叹了口气:“你记得陈一文的淘宝购买记录吗?不过都没开封,家里鲁米诺反应也没问题。而且她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19号中午在家,下午接孩子,钟点工阿姨也能证实,之后学校老师、邻居、超市监控都能佐证她的轨迹。盛安路手机在羊城的基站信号跟她显然没关系,但……”
余景接道:“但她最了解盛安路的行踪、习惯、人际矛盾,也是最有可能让盛安路毫无防备的人。在家庭这个环境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情感纠纷、经济纠纷、长期的压抑……动机是不难找,可我觉得——”
余景犹豫了下。
“问题就在这儿。”周奕知道他要说什么。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阳穴。
“动机有,能力呢?一个三十四岁的女性,硕士学历,多年家庭主妇,社会关系简单,生活重心是丈夫和孩子。她要怎么制服一个一米八二的成年男性,完成分尸、抛尸?自己一个人肯定不可能,那就会有帮手,帮手是谁?为什么帮她?”
她顿了顿,声音很沉:“还有,如果真是她,或者她参与其中,至少会留下破绽。在面对我们的询问时,她的细节记忆模糊、偶尔有前后矛盾,但在这种冲击下很常见,整体反应就没有出现过重大漏洞,甚至……”
她想起陈一文那双时而茫然、时而炯炯,深处又总像隔着层雾的眼睛,轻声道:“甚至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们更想知道真相,或者说,想让我们去发现什么。”
余景:“会不会是装的?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演一出戏给我们看?之前我们不就遇到过吗?或者,她确实不知情,但有人利用了这点家庭矛盾,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这是我们要搞清楚的。”周奕坐直,从一堆乱流文件中翻开一叠资金流水报告,“看这个,盛安路和陈一文账户都有大额资金流入流出,最终流向一些挂名心理成长营、户外拓展训练的项目。而这些项目的参与名单里……”
她抽出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扫描件,其中几个名字被红笔圈出。
“这些训练营,名义上是针对问题青少年的行为矫治、潜能开发,收费高昂。后来负责人和主要导师,都跟盛安路有或明或暗的联系。有很多地方也直接请他做顾问。”
周奕说:“参加过的这些少年,家庭情况各异,也有官方推荐进来的、不好管教三进宫的,看这个评估报告。”
“我查过这些训练营的场地、课程记录,”周奕说,“地点偏僻,管理严格,几乎与外界隔绝。所谓训练,内容也语焉不详,但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和后来被删除的零星网络抱怨,发帖人提到什么惩罚、夜间任务、绝对服从测试……所有这些项目的法律风险和舆论监督,都被巧妙地规避了。还有出过几次小事故,也压了下去。”
周奕:“你觉不觉得,这像是一个……怎么说,试验地?用本身有问题、社会关注度、同情度都会因过往案件而被微妙调低的青少年,在测试着什么?”
“而盛安路,同时也在筛选自己的‘作品’?”
余景接上了她的思路,感到一阵恶心:“那就是说,他下手也会很方便?”
“可能是失败的试验品,可能是试图反抗或泄露秘密的,也可能……”周奕的声音低下去,“是设计者本身想要的最终测试。”
这推测过于大胆、黑暗。没有直接证据。不过大胆猜测,小心求证,两人也就发散思路继续了。
余景想了想:“所以,盛安路会不会有同谋?他的死,是来自内部的灭口?还是因为他玩火自焚,引起了警方注意?或者,是他试验作品反过来失控了……那些受害者的家庭,察觉到了什么?”
“都有可能。”周奕合上所有卷宗,疲惫地叹了口气。“所以说盛安路死了,很麻烦。这线断了。只能从陈一文这边找突破口,但她身上的谜团不比盛安路少。她和盛安路真正的关系、他们会不会是共谋?她那个表弟最近精神崩溃,自杀了一次。还有……那天在河湾2902,她说的那个把她反锁在暗室里的人,到底是谁?”
她拿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许清筱那边呢?”周奕决定换个话题。
余景翻出资料:“她是第二任妻子,跟盛安路离婚很多年了。1983年生人,高知家庭出身,母亲结了两次婚,继父家底雄厚,本来鹭城大学毕业后,要回到申城工作的。但研究生阶段跟盛安路有了交集,谈恋爱谈了两年以上,2014年两人结婚,2018年离的。背景蛮深的,本人很低调。盛安路出事后她再也没公开露过面,但发现她最近开始活动频繁了一点,名下的车也有维修记录。这个我们正在查。另外,路子豪那边,宏洋集团的法务最近小动作很多……”
四下看了看,余景跟她耳语道:“老大让你别太乱来,这路子豪可是纳税大户,现在没有切实证据,你知道你让我偷偷查那个宏洋——”
就在这时,周奕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技侦部门发来的一条简短消息:
【周姐,你要的旧案生物检材与城北尸块DNA的比对,有初步结果了。Y-SR不吻合,排除了直系父系关联。另,在尸块包裹物的纤维上,提取到极微量另一人的DNA,正在入库比对。】
以及另一条信息。
……
周奕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她猛然一下站起来:“余景,申请搜查令,再去一趟河湾2902。这次带上痕检和法医,把那个暗室,还有整栋楼可能的关联通道,一寸一寸地筛!还有重新梳理陈一文、盛安路、许清筱、路子豪,以及是所有相关人员的亲属关系网,以及非直系、旁系的血缘关联都再摸一遍!盛安路的死亡时间需要再往前推!”
“还有……联系家政公司,再传唤一个人。”
“好!”
余景立刻起身。
周奕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熟悉的夜景。霓虹灯流淌在玻璃上,映出她凝重面容。
春虎。春日,蛰伏的不仅是生机,亦有噬人的秘密与杀机。
她似乎已经摸到了那张巨大蛛网下,一根震颤的丝线。
她会顺着这根线,把藏在暗处的蜘蛛,以及所有被粘附的猎物,统统扯到光天化日之下。
无论日光会有多么刺眼,多么残酷。
只要离真相够近,都值得。
第17章 .N.周奕
【】
两天后。
周奕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刚被狗血淋头臭骂了一顿,正心烦意乱着,忽然又传来了现场新消息。
另一个大型垃圾场捞到了新一批尸体,这部分比较大块,带衣物残片,法医那边很快就做了比对,锁定了盛安路。
后来发现的则相对零散。
第二批是城西的雨水涵洞。镇里清淤,工人拖着网兜上岸,本以为是动物尸体,掀开麻袋吓得当场瘫倒报了警。那块肉泡到发白,骨头还在。法医做过DNA检验后,叹了口气投入了工作,还得把它们争取拼在一起。
第三批则是城南一块荒着的工地里。挖掘机把旧渣土铲翻后,掉出了捆包的黑袋子,里面除了塑料石灰和碎布,还混合着建筑垃圾。
法医那边确认这些跟之前失踪的少年案无关,都是盛安路的DNA。
“可以排除冲动作案了。”
余景低声道:“肯定有人帮凶手处理过现场,单枪匹马干不了。”
余景把另外一张照片放到桌上:“还有这部分。下游拦污栅,水务那边清淤的时候勾上来的,在蛇皮网袋里,跟城北那块切口形态基本一致。”
周奕翻开照片。那块肉有冻过的痕迹,又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颜色发白,边缘有刀痕,有被钝器砸裂的痕迹。
周奕:“抛尸点很杂,有混在建筑垃圾里的,跟着渣土车倒下去,就是工人发现的;但这部分……从水流方向看,是从上游两个乡镇之一扔下来的。”
余景皱眉:“现在天眼这么密,谁敢拎着这一袋东西沿河边溜达抛尸?”
周奕摇摇头:“不知道,但是要么冷库、要么冷链车,这部分也要详细排查。”
余景猜测道:“凶手可能先把尸块和猪下脚料一起冻了?装车时混在肉箱里,进城的时候看起来就是正常送货。等到了垃圾场这边,趁司机倒渣土顺带丢几包下去,混在建筑垃圾里。河道那边提前找没有摄像头的死角,到底下扔完,车绕一大圈再上高速,天眼抓不到。”
周奕把地图放大,眉头紧锁:“抛尸的人对这一带的监控分布很熟,要么是本地人,要么就是有人提前探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