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之春_李丁尧【完结】(30)

  虎哥陪笑:“小事小事,个妹仔屋企以前同我借咗笔钱……”

  话还没说完,巷口又探出一个人影。

  是个男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瘦高,戴着一副旧框眼镜,衬衫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上夹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着发展心理学几个字。裤脚有点褪色,帆布鞋鞋边磨白了,却洗得很干净。

  他显然是刚路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近两步:“这位先生,有话好说,别动手。”

  虎哥瞄了他一眼,不耐烦:“关你咩事啊死书生?返去温书啦。呢度唔系你学校。”

  男人被他推了一把,后背磕到墙上,他赶紧护住书,脸涨红,却没敢再往前。

  路瑛没看任何人,把烟从嘴里拿下,问话清晰了很多:“欠你几多?”

  虎哥立刻换了副笑脸,比了个数字:“嗱,连本带利,五千。路小姐,你知啦,呢排利息都——”

  “收声。”她看眼虎哥那条金链子,又看了一眼他衬衫底下鼓起的肚腩,“条链仲细过我屋企狗绳,都好意思出来追数。”

  巷子里有人憋笑,赶紧低头。

  虎哥脸一青,终究还是笑:“路小姐讲笑,讲笑……”

  “妹仔叫咩名?”路瑛偏头问。

  那姑娘哽咽着,小声回答:“阿萍。”

  路瑛:“系边个厂做嘢?”

  “兴……兴伊,三车间。”

  路瑛哦了一声,从腰间印着大大 LV 老花、怎么看都像假货但其实是真的——漂亮腰包里掏出一叠刚从银行取的现金,她随手抽出半叠,看都没看,往虎哥胸口猛地一拍:“五千五。票攞出嚟!”(票拿出来)

  虎哥忙不迭接住钱,飞快数了几下,眼神发亮,连声说:“够够够,多谢路小姐,多谢路小姐。”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递过去。

  欠条刚递来,旁戴眼镜的男人突然开口:“等一下。”

  路瑛挑眉看向他:“你想帮人还?”

  他摇头:“我是她表哥,在鹭大念书,这趟来看她……谢谢你出手。不过欠条可不可以借我看一眼?我怕有诈,以后再被人拿着做文章。”

  虎哥不爽:“喂,你——”

  “收声。”

  路瑛懒得抬眼,鲜艳的红指甲捏住纸条递过去:“俾佢睇。”

  男人把欠条接过去,认认真真看完,把上面的名字、金额、日期默背了一遍,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在纸角写了两个小字:作废。写完才把欠条交回给路瑛:“会保险一点。”

  她看着那两个细细的字,嘴角轻勾:“读点书就系唔同喔,识得玩细路把戏,不过……”

  “要这样写啦!”

  路瑛抽走他的笔,写了个放大无数倍的【作废】!

  男人愣了下, 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叫盛子军,是鹭大在读心理系硕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如果阿萍有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

  “心理系?”路瑛打量了一眼他怀里的书。

  “哦,系能读人心噶?”

  她把欠条递给阿萍:“数清咗。以后再有人同你提呢笔钱,你就拎我个名出去讲。知不知?”

  阿萍连连点头,眼泪一滴滴往下掉:“路小姐……盛哥……多谢,多谢你……”

  “行啦,唔好成日喺人面前喊。”

  路瑛烦躁地摆摆手,又往盛子军那边瞥了一眼,“你啲书,小心啲揸啦。摔烂咗,读书人咪冇命啦?”

  盛子军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局促,却不俗气,用蹩脚的粤语说:“摔烂咗,就打工再买一本。”

  “咁就睇你几叻(多能干)啦。”她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舞厅走。门一开,港乐的鼓点立刻砸出来,灯光与音乐是一方魔界,将她松散笼罩托住,又哗一下拽进去。

  身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阿萍捏紧那张百元大钞,和盛子军手里那几本旧书。

  那一晚,对路瑛来说不过是出门前顺手掸走的一只苍蝇。她不是见闲事都要管一管的。

  不过今日下午刚帮了个走丢的八岁小女孩找到家,要不是她出手,小孩差点被人贩子拐走,小孩哭得鼻涕眼泪横飞,她也不会安慰秀气的白玉团子,只得请对方吃了雪糕,哄了大半天,被人家父母千恩万谢。

  正沉浸在自己高道德的飘飘然中。

  晚上这出么,纯属上午大发善心的惯性。

  在这个躁动的年代,万物蓬勃竞发,蠢蠢欲动,道路是模糊的,也是宽广的,人也是多种多样的。

  她习惯用钱和脾气把路轰开。

  至于那个戴旧眼镜、自称心理系的穷学生,她只当是一面之缘。

  很多年以后,她才发现,那平平无奇的一天,对于她路瑛整个人生来说……

  是如此浓墨重彩,惊天动地的一日。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

  第22章 。

  陵城春天雨水极多。

  雨是后半夜停的。

  陈一文睁着眼躺到天色泛鱼肚白,才起身换了衣服。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昨晚没洗的碗。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让自己更加清醒。

  现在一个人住,空空旷旷的,只有水流声。

  手机在餐桌震动起来,是姨妈。

  她擦干手接听:“喂。”

  姨妈:“一文,你在家吗?我、我得过来一趟。”

  陈一文:“现在?”

  “对,对,现在!”

  姨妈吸了吸鼻子,竭力抑制住话里的颤抖和恐惧。

  “我熬不住了,我太害怕了,嘉嘉他这两天已经好点了……我得去找你。”

  陈一文看了眼窗外。

  清晨六点十分。楼下有打扫卫生的在扫落叶,竹帚刮过,带起沙沙声。

  陈一文:“来吧,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上。

  清晨,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混合着泥土和树叶腐烂的气味。楼下那棵树愈发茂盛,枝叶间有坠下的雨珠。

  她又接了钟点阿姨的电话。

  “今天我要去做早餐吗,小陈?”

  “……不用了。”

  陈一文声音微哑道。

  “好。”阿姨说话很干脆:“今天天气凉,气温比昨天低了两三度,您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

  收了线,陈一文从阳台转身离开。

  她烧水泡了壶茶,茶叶是柜子里翻出来的,装在铁罐里很久了,过期半年,所以冲出来颜色发黄,味道有些寡淡。

  陈一文没在意,泡好就坐在沙发上等,中间一度差点睡过去。

  七点一过,门铃响了。

  陈一文去开门,姨妈站在门口,黑发混着几缕细细银丝,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身上穿的还是上次医院那件外套,袖口磨出毛边。她脸色蜡黄,眼袋肿得发亮,跟哭过一样,黑眼圈也很明显。

  她看见陈一文,嘴唇哆嗦了两下:“一文,一文你不害怕吗——”

  “行了,进来说。”

  陈一文及时拉住了姨妈,把人拽了进来,同时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反手把门关上。

  姨妈脱力地抵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一文,我们完了吧?这次真的完了……”

  “先坐。”

  陈一文冷静指了指沙发。

  姨妈没动,她所有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

  她盯着陈一文,眼里全是血丝:“现在事情闹成这样,警察也找你了,是不是查到什么了?他们是不是知道?肯定知道是我……”

  “知道是你什么?”陈一文反问。

  姨妈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她低下头,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魂魄被抽走了一半。手指绞着衣服,什么也说不出来。

  “行了,天大的事,先喝点水。”

  陈一文递给她一杯茶,把人往沙发上带。

  姨妈这才慢慢挪过去坐下。她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牙齿甚至磕到了杯沿上。

  陈一文在她对面坐下。

  姨妈终于勉强镇定心神,继续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警察来抓我,给我戴手铐,嘉嘉在旁边哭,我吓醒了,一身冷汗,再睡不着了。”

  她抬起头,眼里蓄泪。

  “一文,你说实话,警察到底查到哪一步了?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切的?”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陈一文吹走浮在茶杯上面的茶叶梗,眼睫微垂。

  “你还记得吗?那天晚上具体怎么回事?”

  姨妈手里的杯子一晃,茶水泼溅在手背上,被烫得猛然缩回手,茶杯哐当一声滚到了茶几上,这似是某种不详的预兆,让她的反应更加应激。

  “我不是故意的!”

  她语无伦次。

  “我就是,就是忍不住!那个畜生!他……他毁了嘉嘉,死了活该!可是,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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