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住脸,肩膀发抖,压抑的呜咽声漏出来。
陈一文无奈地抬手搓了把脸,声音透着疲累:“姨妈,那天晚上,的确是我通知你他死了,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恶有恶报,但我走了以后,我以为你也走了,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明明——”
她斟酌了几秒,最终只是长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时间限制,她怀疑姨妈姨夫恨不得将人剁成臊子。
“我知道!我知道!”姨妈猛地抬抬起头,脸上被怒火点燃:“你就跟警察说,是我自己去的,跟别人无关!我就是恨!我好好的儿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几年怎么过来的,一文你是最清楚的……那个畜生,背着你干这些丧尽天良的事,还能活得好好的,他凭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陈一文等她发泄完,才问:“你是怎么处理的?”
姨妈愣住了。她看着陈一文。
陈一文一字一句地问:“骨头,内脏……你和姨夫是怎么分开的?用什么工具?装在哪里?扔到什么地方?具体扔了多少?”
这些问题非常具体。
具体的问话会催生出具体的回忆。
姨妈的脸色惨白。
“你……问这么详细有什么用——”
“我需要知道。而且警察也会问。”
陈一文轻声道:“他们的速度会比你想象的更快,监控、购买记录、运输路线,只要花费时间,不难的。你真的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姨妈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
“我,我们用的是新刀。”
她喃喃道:“专门剔骨的,很锋利,骨头就从关节那儿分开。”
姨妈说得很慢。
“怎么放的我忘了,我们都没特地再管,只丢了两袋匆忙走了。就头单独么,不好弄,我带着……就,从你说得那个小区西门进来,我那天早上还来找你了一趟啊!那个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但你在睡觉,有人说不要打扰你,可以帮我处理,其他我就,就不记得了……”
姨妈似乎耗尽了全部力气。
陈一文也按住了突突直跳的眼窝。
19号早上。那中午……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鱼被片了是鱼生,人被片了是人生。
这就是人生吗。
陈一文:“所以,你和姨夫没有去抛尸?”
姨妈扯了扯嘴角,笑比哭还难看:“我当时回过神来,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哪还管的上,还好那边偏僻,只扔了一点,我们就——”
陈一文:“行,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凶手那边最后善后处理了一切。
陈一文轻拍了拍姨妈的肩:“会过去的,不管多糟糕的事情。”
“过去?”
姨妈喃喃道:“真的能过去吗?”
陈一文低声道:“至少要抱着希望。”
“为什么……”
姨妈又哭起来:“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陈一文:“警方为了杜绝模仿,一般不会公布太多细节。但这次是有人不想让它过去,把案子捅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舆论猜测也会倒逼警方缩短破案时间。”
姨妈的眼神迷茫了一瞬:“谁?”
“你也认识的。”
陈一文苦笑了下。
“恨盛安路入骨的人很多,有这个劲儿追查的人不多。”
姨妈想了很久,忽地瞪大了眼睛:“阿冼?!”
邱冼跟陈嘉嘉是穿一条裤衩长大的发小,两人本来说好一起考去鹭城的,后来陈嘉嘉十七岁遇到意外休学,第一次自杀还是邱冼救下来的。
他为了朋友,也就在本地报考了警官学院。
见她沉默,姨妈着急起来:“是不是他?我就知道,那个小子一定会乱来的,我都喊他别管、别管了!嘉嘉也是,什么事都跟他说!他肯定是觉得……他误会你了吧?”
“所以,”
陈一文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早就知道邱冼在查这件事,也知道他在网上以我的口吻发帖子,对不对?”
姨妈的表情僵住了:“这个我不知道。”
陈一文站起来:“姨妈,邱冼是警校生,他比普通人更懂得怎么制造舆论,怎么给警方施压,甚至内部也会有认识的人。那些细节,很多不是凭空编出来的。有些事,自己人知道。”
她转过身,目光悲戚。
“他以为我是帮凶,所以把我发上了网。而你默认了这件事?”
姨妈的脸瞬间涨红:“我没有!是阿冼他太偏激了!他要是知道你也恨盛安路,肯定会把你拉进去,让你帮着一起报仇,我不想让你左右为难,错过了跟小冼解释的机会……一文,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爸爸死了以后,姨夫跟我就把你当亲女儿看!”
她瘫倒在沙发上。
“我就是想保护嘉嘉,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已经被毁了一次了,我不想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事。”
陈一文:“姨妈,你真的这么恨吗?”
姨妈猛地抬起头,眼里焰光冲天,脸上涕泪横流,“那个畜生!他对嘉嘉做的那些事……那些事我说不出口!我每次想起来,我都想把他千刀万剐!”
“嘉嘉只是想见义勇为,他什么都不懂!只是想帮人家——”
她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门再度被敲响了。
陈一文浑身紧绷,警惕地看向门口,冲姨妈嘘了一声。
她透过猫眼看过去。
陈嘉嘉站在门口。
他那把瘦骨头在卫衣里晃荡,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陈一文打开门:“你怎么来了。”
“妈,别说了。”
陈嘉嘉直接道。
姨妈看见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嘉嘉!你怎么自己来了?快回去休息!”
她冲过来,要把陈嘉嘉拉走,陈嘉嘉却没动,他扶着门框,抵抗着母亲的力量,看向陈一文。
陈嘉嘉:“姐,对不起。”
陈一文:“你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跟邱冼说那些。”
陈嘉嘉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会查那么细,还会发到网上……我真的——”
陈一文:“你说了什么?”
陈嘉嘉:“我说,盛老师跟我的事。他问我你跟盛老师关系好不好,我说好。”
“还有呢?”
“还有,有一次,你跟我说,让我离盛老师远一点……我那时候老想起以前,晚上睡不着,我也告诉阿冼了,说你很关心我,没有因为结婚就只向着——然后,阿冼后来让我问了你一些关于盛老师的事,我也问了。”
陈嘉嘉声音嘶哑。
陈一文轻叹了口气,这听起来的确挺像帮凶提醒下一个受害者的。
“我知道错了。”
陈嘉嘉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你别生我的气,你们别吵了。”
他想拉陈一文的手,却被陈一文反握住手臂:“你没错,道什么歉?”
知道陈嘉嘉也跟盛安路产生过交集,已经是婚后了,当时陈一文几乎要昏厥过去。
陈嘉嘉当年急转直下的状态,全家人都记得很清。他怎么从原来温柔活泼的性格,变成重度抑郁、重度焦虑,数次寻死,人生全废的。
陈一文:“嘉嘉,2015年你本来想见义勇为,因为丁晓峰正在殴打别人,还随身带了小瓶汽油,你阻止了他,但盛安路过来阻止了你,后来带你去了一个月春虎中心,对吧?”
陈嘉嘉面色死灰。他点了点头。
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那是青少年矫治为主的,只以为是暑假营一样的地方,还是父母签字送进去的。
姨妈冲过来抱住他:“别问了!一文,不要再让他回忆这些了不行吗?!”
陈一文定定地看着她:“那要躲一辈子吗?”
姨妈尖叫起来:“你要逼死他吗?他是你弟弟!”
陈一文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才要知道。”
陈嘉嘉推开了姨妈:“妈。没关系。”
他垂着头:“姐,我可以单独跟你说吗。”
两人去了书房。
陈嘉嘉沉默了很久。
“有一次心理课之后,我被几个男生按在窗上打了一顿。盛教授过来阻止了他们。然后带我去了辅导室,说跟我聊聊,最近有没有做噩梦什么的,我……”
他话头顿住,呼吸变得急促。
“那个屋子有单人床。他让我躺平,帮我按摩,按摩肩胛,说要改正呼吸的方式,对心理也有好处。”
“他还说,单独训练是在帮我。说我的头发很软——然后手就伸下去,他说……很正常,男生之间会互相帮忙,他还收集了——”
陈嘉嘉声线微微发抖,眼里尽是恐惧。
陈一文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拍拍他肩膀,语气温和:“没事。实在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只是想让姨妈和你分开冷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