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有点后悔。
“没事,没事。”
陈嘉嘉好像在安抚自己。
又继续道:“有一次罚跑后我感冒了,他也来宿舍看我,坐在我床边,摸我的额头,说我很烫,他的手很凉,一直从额头摸到脖子,再往下——”
“后来,后来他拿出剪刀,”
陈嘉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他说,我出汗了,头发都黏在脖子上,他要帮我剪掉一点。”
“剪下来的头发,他就用手帕包起来了。说留个纪念,我很快就会长大,就不再会有这么好的头发了。还有,他会脱了我……”
“好了。可以了。”
陈一文轻轻拥住他。
最后,陈嘉嘉平静乐意带你,想起什么,坚持说完了。
“对了,他喜欢说,年轻真好,他要是再活一遍,怎么怎么样的。”
陈一文低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
【盛安路,弱精持有者,阳痿现行犯,无法被万艾可拯救之人,试个管代个孕都忙活了一年半的可怜虫。】
许清筱那晚说话也是真够难听的。在海边,许只有提起来这个事时几乎难掩盈盈笑意,说你知道他有多少‘珍藏’?他珍藏属于他们的一部分,当做自己的精神阳具。对擅长犯下罪行的少年,他为他们开脱最深处的理由,大概有一条连他自己也发现不了。
他嫉妒,迷恋,崇拜那样的暴力,那代表着原始、粗野、生殖般的力量。
*
窗外天色大亮。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光斑里浮动着微尘。
陈一文走到窗边,大力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染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
楼下开始有人上班、上学,孩子的笑声,车辆发动的声音,一切如常。
叮——
手机首页忽然弹出来的短视频链接。标题惊悚:
陈一文想不看都不行。
【x市心理学教授惨遭分尸!娇妻竟是帮凶?最新爆料!】
视频用了夸张配音和阴间特效。画面里闪过盛安路生前的照片,闪过市局大楼,最后定格在一张偷拍照上。
她从警局走出来时的照片。
谁他妈瞎拍!?清晰的截个图都能当两寸照了。
小视频旁白用故作神秘的语气说:“据悉,死者妻子陈某目前已被警方多次传唤,案情或有重大突破……老k在这不多说啊,懂的都懂。”
下面的评论已经刷了几千条: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听说她之前也是学心理的,找老婆可不敢找这种。
——谁懂,我吓得睡不着,她是我师母,追了她老公很久,还专门去听课!结婚以后也特别贤惠,我们私下都说娶老婆得娶cyw这样的。
——这种女人最可怕了,表面上温温柔柔的,吐了。
——分尸……吓死,多大仇,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肯定不止她一个人,背后绝对有团伙好吧。
陈一文关掉视频。
姨妈还在发呆,陈嘉嘉抱着她,两个人有种相依为命、灵魂出窍的感觉。
她拿了三千现金递给姨妈。
“收拾东西,带嘉嘉出去转转,周边这几天别出门,别接陌生电话,有人问起,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姨妈愣愣地看着她:“那你呢?”
“我留下。”陈一文说。
“可是,可是警察?”
“别管了,我会处理。这事你们现在别管了,警察也暂时查不到你们头上。”
她已经能确定,那一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文。”
姨妈站起来拉她的手:“那我们一起走,一起逃吧。”
“逃?”
陈一文被逗笑了:“我能逃到哪里去?姨妈,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过,我现在觉得,你做了该做的。你感觉好点了吗?”
陈一文问得很温和。
姨妈嗫嚅了下,心底绞得七上八下。但最终还是咬咬牙,理智战胜了感情。
“好!”
感觉真好。
举刀是这种感觉。将这几年的混沌、苦厄、痛不欲生的情绪发泄出来,并没有彻底解脱的可能,但是肩上不堪重负的痛楚,终于减轻了。
陈一文:“那就行,剩下是我的事。”
姨妈还想说什么,但陈一文已经转过身,走向卧室。
“半小时后我要出趟门。”
她头也不回:“你们先休息,要走的话把门带上。”
卧室门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姨妈和陈嘉嘉。阳光越来越亮,地板反射出明亮的光源,也照在母子俩茫然失措的脸上。
楼下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
“旧报纸、旧书本、旧家电——收嘞——”
悠长,嘶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第23章 。
【23】
周奕的电话是两日后来的。
陈一文正大字型趴在床上。
自从看了报告后,她最近一直就这么半死不活。
她没接,由铃声响到自动挂断。通话断了的同时,一条短信跳进来:
【周奕:下午四点半,市局刑侦支队。我让余景接你。】
她懒洋洋看了眼,鼻子翕动了两下,突然弹起来冲进了厨房,飞快关了火。
午餐又报废了。
她把煮糊的方便面倒掉,靠在流理台上叹了口气。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今天不下雨,天是恼人的铅灰色。
陈一文换了件灰蓝色的棉质衬衫,洗得发软,熨得很平整,镜子里的脸还是那样,瘦了一圈,眼眶微陷,好在黑眼圈没那么重了,最近睡得多。
当事情糟糕到一定地步时,人就会重新收获婴儿般的睡眠。
余景的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一路上没人说话。电台里在播路况,说陵江大桥自南向北拥堵,建议绕行。
“你们周警官怕我跑了?这么隆重?”
陈一文笑了笑。
“那倒不是。你车也暂时不在了,周警官念你……反正我顺路。”
余景一耸肩膀。
今日市局三楼的走廊空空荡荡。周奕拿着深色的文件夹等在讯问室门口。
“来了。”
见人来了,她侧身让陈一文进去。
这次的房间跟之前不太一样,一张长方形桌子,配了三把椅子。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标语,非常之醒目。
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一名看着很有威慑力的男警,四十岁上下,方脸,剃着很短的平头,肩膀很宽,锻炼效果拔群,把制服撑得紧绷。
周奕在陈一文对面坐下,余景负责关门。
陈一文感觉出三方会审的架势。
“刘队。”
周奕指了指对面的男警:“支队领导,今天一起了解情况。”
刘队这才抬起头,目光在陈一文脸上逡巡一圈,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点头。
周奕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和数张照片复印件。
“陈一文,今天我们时间可能比较长,有些问题需要跟你确认。先喝点水。”
陈一文接过来,只将杯子握在手里。
周奕:“我们从头开始。4月18号晚上,你说你在家,盛家和可以作证,对吧?”
“对。”
“你最后一次见到盛安路本人,是什么时候?我是说,具体说上话、你看得到他真人的见面。”
陈一文:“18号早上。他出门去学校,说晚上有组会,会晚点回来。”
“他当时情绪怎么样?”
“和平时一样。”
“平时是什么样?”
“……就正常。他情绪一直很稳定。”
周奕稍作记录。
“18号晚上,盛安路没有回家。”
周奕抬起头。
“你给他打过电话吗?”
“打过。关机。”
“几点打的?”
“十一点左右。”
“只打了一次?”
“两次。”
“间隔多久?”
“半小时。”
周奕点点头,翻过一页纸:“那19号早上,你醒来发现他不在,当时什么想法?”
“我以为他临时有事,或者在学校通宵了。”
“当时没想过报警?”
“没有。他是成年人,工作性质是那样,经常临时出差或者闭关写东西。我以为他是太忙,没来得及回信息。”
“所以你首先去检查了他的电脑?”
“我……先看了家里的留言板,一般我们谁有事,都会在上面记一笔提醒对方。但当时我也记忆力不好,就先去了书房。”
“你进他书房的时候,书桌是什么状态?”
陈一文回忆:“很整齐。电脑关着,论文手稿、参考书,还有一些家庭账单和孩子的学习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