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开电脑了吗?”
“有。”
“发现了什么?”
“那个语音文件。”陈一文说,“就是后来你们也有的那个,预设好的留言。”
周奕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陈一文面前。那是一份技术鉴定报告的摘要,上面印着几行字:
【检材:录音文件“出差留言_240419.m4a”】
【分析结果:音频为预制片段合成,非实时录制。】
【备注:音频背景底噪与录制环境不符,存在明显剪辑痕迹。】
周奕问:“你当时听出来是假的吗?”
陈一文看着那几行字。
“我也不能确定。”
陈一文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他只是有点懒,想用这种方式安排事情。他以前也这样,喜欢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好。”
刘队在这时轻咳一声,他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他开口,声音比周奕低沉很多,带着一点本地方言的腔调:“陈女士,我看了你之前的几次笔录。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搞明白。”
他顿了顿,陈一文看向他。
“你丈夫失踪,你从19号发现不对劲,按你的说法,自己也不对劲,但等到23号才报警。中间这四天,你在干什么?”
陈一文握紧了手里的纸杯。刘队迅速注意到了。
“我在试着自己找。”她说。
“怎么找?”
“打电话,问他的同事、学生,去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
刘队给了她张纸:“列单子。每天,每小时,具体去了哪儿,见了谁,打了哪些电话,写一下。”
陈一文:“具体的我记不清了。”
刘队挑了挑眉:“四天时间,你丈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会记不清自己干了什么?”
陈一文抬起头,视线没再躲避:“因为我脑子很乱,那几天就像在做梦一样,很多细节都……”
“没关系,那就慢慢想。”
刘队打断她,靠回椅背:“我们有的是时间。”
周奕接过了话头。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几张纸,这次是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
“陈女士,我们查了你和盛安路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从去年年初到现在,有大额资金频繁进出。你能解释一下这些款项的性质吗?”
陈一文看着那些流水单,视线落在几个数字上:五万、十万、二十万。备注栏里有项目合作款、课程开发费、专家咨询之类的。
陈一文:“这些是他工作上的收入。他做讲座、做顾问、做项目,都是合法报酬。”
周奕用红笔圈出一个区域问:“这几笔呢?根据我们的调查,明晖文化的实际控制人,是路子豪。”
周奕顿了顿:“你认识路子豪吗?”
“听说过。”
“只是听说?”
“盛安路提过,说是来本省发展的企业家,他们应该有合作,他对青少年教育有兴趣,捐过款。”
周奕翻到流水单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去年6月,路子豪个人账户向你们的联名账户转账四十万,备注是课题支持。这也是捐款?”
陈一文叹了口气。
“这我不清楚。他负责这些,钱的事我不太过问。”
“不怎么过问?”
刘队道:“你们夫妻共同账户,每个月进出几十万流水,你完全不知情?陈女士,你是硕士学历,不是无知小儿。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陈一文:“因为盛安路,他不太让我插手工作上的事。他说我照顾好家里就行。”
周奕低头记录了什么,忽然问道:“他是你丈夫第一任妻子的弟弟,他们之间来往没让你心理上有什么波动吗?”
陈一文一愣:“没有,我都没想过这个。”
“那这个家庭管理笔记,是你写的吗?”
周奕抽出一张照片复印张递过来。
“‘阿路备忘食谱,提醒他用药安全……不要引发心率过低。’之后两周,盛安路在一次饭局后,回家半小时因呕吐昏迷送医,病例上显示出现双硫仑样反应。也就是说,他同时服用了酒精与头孢。”
“去年洗澡间的热水器出过问题,盛安路打电话报修的,维修记录显示,当时他情绪很激动,认为自己差点就要出事故了,工人上门时是他一个人在家……他没有生气责怪过你吗?按你说的,他让你照顾好家里,毕竟你负责家庭日常这方面。”
陈一文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被余景出声提醒,陈一文才勾唇笑了笑,是那种清正温柔的笑意。
“警官,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呀,资料都在你们手里。我们结婚,其实是因为盛安路……需要我。”
几人对视了一眼。
“他那个人格覆盖实验,失败很多次了。最后一次,他在我这里看到了希望,所以才会跟我结婚的。至于其他事……我能帮得上忙自然好,帮不上,他也不会苛责我。不过,他为什么如此执着想我变成另一个人,这个我真不知道,你们可能得想点其他办法。看看通灵什么的。”
周奕看了我一会儿,很快换了方向。
“好,那说点你知道的。许清筱。你和她熟吗?”
陈一文微怔,很快反应过来。
“不熟。她是盛安路的前妻,我们见过,接触不多。”
“但你们最近有联系。”
周奕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通话记录单,推到桌子中央,“你最近的两个通话,时长分别为40秒和一分钟,以及两次短信记录。号码的机主是许清筱。”
那张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日期、时间、号码。
陈一文:“……她问我盛安路的事,说听到一些传闻。”
“只是这样?”
“对。”
“你们聊了什么?”
“就是……她说她不相信盛安路会失踪,问我有没有线索。我说没有。她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她。”
周奕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陈女士,许清筱最近主动联络过我们。”
陈一文微微僵住。
“她提供了很多信息。”
周奕说。
“关于盛安路过去在鹭城大学的一些事,关于他做的那些项目内容,还有他和路子豪之间的关系。她说,盛安路失踪前,正在和路子豪因为某个实验的问题闹矛盾。”
“还有,她怀疑盛安路可能掌握了路子豪一些……不见光的证据。所以,他的失踪,可能不是普通的家庭纠纷或者意外。”
刘队在这时插话:“陈女士,许清筱跟你联系的时候,有没有提过这些?”
“……没有。”
“一句都没提?”
“没有。”
陈一文摇摇头,“她只说担心,问我要不要帮忙。”
刘队:“那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会这么热心?一个前妻,离婚这么多年,精神状态也不好,突然这么关心前夫的下落,还主动联系现任妻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一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不知道。也许,她还念旧情。”
“念旧情。”
刘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讽刺。他转头看了周奕一眼。
“好,那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
周奕把那些银行流水单收起来,重新翻开笔记本。
“陈女士,我们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盛安路的失踪和遇害,与他参与过的项目有关,而这些项目背后,牵扯到路子豪的利益。”
她停下来,认真看向陈一文的眼睛。
“所以,请你再认真回忆一次,在盛安路失踪前后,你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或者,有没有交代过你什么特别的事情?”
陈一文闭上眼睛。灯光穿过眼皮,投下片隐约的暗红色。
-
她想起两个月前的某天晚上,盛安路坐在书房里,背对着她。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蓝白色的光切割出阴影。
他当时在写论文,很专注,甚至没发现她站在门口。
他发现以后,忽然转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瑛,世上没有人努力做不到的事情,对吗?”
她皱眉,神态跟路瑛如出一辙,带点高傲懒散的不耐:“什么?说清楚一点。”
“路子豪他根本不懂。”
“恐惧,仇恨,这些糟糕的东西,是可以在实验中滤掉的。他害怕看见你,有什么必要呢?”
盛安路站起来,走近她,抬手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说,你会真的恨我们吗?人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方式,再活一遍,那不是很完美吗?”
她打掉他的手,动作干脆,语气冷淡:“盛子军,你发什么疯?”
盛安路笑了笑,那笑容是温情脉脉的。痴迷的。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