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文是石像,无法思考,只能呼吸。
“你觉得跟仇人的姐姐做朋友很可耻,这样的你也可耻,对不对?”
陈一文的心脏被攥紧,现在连呼吸都难了。
路瑛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陈一文,那不可耻。”
那天晚上,她们在海边坐了一夜。
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肩并肩坐着,听潮水涨落。像以前一样,路瑛把耳机分她一半,伍佰的《再度重相逢》。
歌声混着磁带底噪,潮湿的海风吹到眼泪干涸的面上。
你说人生如梦 我说人生如秀
那有什么不同 不都一样朦胧
朦胧中有你 有你跟我就已经足够
……
简单爱你心所爱 世界也变得大了起来
所有花都为你开 所有景物也为了你安排
……
但陈一文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裂缝永远会横亘在她们之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一周后,颓废的路瑛被好友拉去过生日,她说不想过,但朋友坚持让她打扮一番,把她扛过去。
是个老旧的小剧场,观众席不到一百个座位,坐了有一半人。大多是她的朋友,吵吵嚷嚷的。
——当当!你今天开个小型演唱会,怎么样,牛吧?
路瑛转头想走,朋友却拉住她好言劝着。
——哎,给你搞这个那小朋友,人家之前提前好久给你布置场地,手腕都被那个箱子砸伤了,还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呢,路瑛你真是……
‘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没出口,朋友看到路瑛猛地转头,眼圈红得骇人。
——她人呢?
——啊?今天她……说有事,没来。
路瑛沉默。
舞台很小,灯光设备简陋,幕布上还有点污渍。主持人站在台上调试麦克风。
她换了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口红涂得很浓。抱着吉他坐下来,裙摆散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路瑛身上。
她拨动琴弦,前奏流出来,是伍佰的《泪桥》。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也很沙哑。
……知道你也一样不善于表白 想像你的相爱编织的谎言懈怠
甜美镜头竟也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从此我的生命 变成了尘埃
……
唱到”
至少,我们直线,曾经交叉过
“时,她抬起泪眼,目光穿过昏暗的观众席。
那里没有她。
后来路瑛又唱了邓丽君,唱了陈慧娴,唱到最后一首时,她放下吉他,走到舞台边缘,对着麦克风说:
“这首歌,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前奏响起,是《我只在乎你》。
路瑛清唱。
没有伴奏,她的声音铺满小小的剧场空间。有些地方走调了,有些地方气息不稳,但路瑛用心地唱了。比她自己预料中的更平静。
一个人心碎了的样子很不好看,人的妄想、贪念、无知、欲望、妒火,都会一同碎在那里,把人所有暗面摊在最不堪的地方。
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会把她碎了的心捡起来……
路瑛悲哀地想,除了她爸,只有陈一文。
陈一文这个人,会小心地捧过去,粘起来,然后说没关系。没关系,还能用的。
-
在最后一排的黑暗中,有人任由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陈一文能做的,只有缩在最角落,尽最大努力记住这一刻。
记住她发光的眼睛,记住她唱歌时微微皱起的鼻梁,记住她的心碎,记住歌词里每一句隐秘的痛楚。
一个多月前,路瑛提到过,为了公司,为了一些操作,她需要短暂结个婚。路瑛说她其实打算分手了,但是明年还是先拜托那男的一起过道手续,大概几个月就离。
陈一文当时以为,这就是成年前最痛苦的事情了。
是她想象力太差劲。
小型演唱会结束,人群散去。陈一文看到剧场后门,路瑛穿着红裙在长长的台阶上呆坐了很久,如同一簇火焰,铺平在那儿。
陈一文在不远处的墙角,两个人吹过了同样的风。
那晚之后,陈一文再没见过路瑛。
她知道路瑛会来陵城偷偷找她,知道家里昂贵的礼物来处,但是她一次都没跟路瑛撞上过。
等到十八岁。
陈一文对自己说。
她会去父亲墓前道歉,然后再次联系她。她们必须得是朋友。不然日子太难捱了。
*
再次听到路瑛的消息,是她的死讯。
陈一文刚过十八岁的第一周。
她大病半年。
在跨年的时候,带了很多东西,打火机,足量纸钱,去了路瑛出意外的悬崖边。
陈一文教会过路瑛一首词,《卜算子咏梅》,是她最喜欢的版本,语文很差的路瑛唯一会背的一首。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陈一文跪坐下来,轻声念着。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大海,鲜花,眼泪。
mp4,磁带,牛肉干,最新一期时尚杂志。
她喜欢的一切,陈一文都烧给她了。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陈一文俯下身来,整个人贴住嶙峋的大地,大地也接住了嶙峋的她。
陈一文的十八岁就这么过去了。
第29章 终章。
【终章】
结案通报在一个月后登报。
公安局今日通报:经前期缜密侦查,警方已成功破获“418案”及其关联案件。现已查明,犯罪嫌疑人路某(男,44岁)系该分尸案的直接实施者,涉嫌故意杀人、分尸并转移、隐匿尸体等重大犯罪,现已被依法批准逮捕。犯罪嫌疑人许某(女,39岁)利用其专业背景,多次参与策划、实施、掩饰多起涉未成年人的严重暴力事件,涉嫌故意杀人、纵容犯罪、扰乱社会管理秩序等罪名,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犯罪嫌疑人吕某(女,52岁)陈某(男55岁)在明知系他人被害死亡的情况下,参与肢解、转移尸体,涉嫌毁坏尸体罪,已被依法刑事拘留。上述案件目前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公安机关将坚决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陈一文是在出院那天看到的。她关了手机,轻快地打车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
陈一文到的时候,路瑛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泡茶,动作熟练。
两人之间隔着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热气袅袅上升,在午后的阳光里画出透明的旋涡。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说话。
窗外是茶室的小庭院,种了几丛竹子,风吹过时微微弯下,很是幽雅。
路瑛先开口:“伤好了吗?”
陈一文:“差不多了。”
茶水落入白瓷杯。
路瑛推给她:“先喝一点水。”
陈一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垂下眼:“自从那天之后,我老是……忍不住想开口叫你。”
“是吗?”路瑛撑着下巴,眼睛笑弯了一些:“那我比较幸运,可以直接叫你……小陈。”
路瑛也端起茶杯,只是捧着暖手。她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丛竹子上,轻声道:“我当时被人救起来,在一个小渔村里。恢复就快两年。救我的老人对我有恩,后来我换了个身份,恢复了以后,才慢慢开始关注你们……才知道我爸死了。说真的,我本来没想报仇的。也不想再打扰,打扰你。但是我看到你——”
路瑛转过脸,定定望着陈一文。
路瑛的眼睛还是那种漂亮的棕色,但没了当年的肆无忌惮,取而代之的只有沉淀的温润。
“我一开始知道你嫁给他,还以为你想当贤妻良母,但我很快发现,你把自己当实验对象,他只是为了减轻责任,更没把你当妻子。可他那个人——总之我快着急死了,也我不知道怎么提醒你。”
“再后来,”
路瑛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察觉到,你想做什么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必须要参与进来,不能让你真的陷入这样的死局。再怎么说,我想,那也是我自己的事。4月19号那天,早上遇到你姨妈,我一下就知道她提的什么,我想完了。但我也必须帮你掩盖啊——所以我以为……”
路瑛不好意思地笑笑:“以为是你呢。就先弄干净放被子里,垫出身体形状了……不然害怕有人突然再来,要等你醒来问你的,没想到你吓得魂飞魄散。”
陈一文盯着她。
路瑛变了,当然,时光在谁身上都会留下痕迹:眼尾有了细纹,笑时留下的浅辙;长发剪短至锁骨,黑发,发尾微卷;穿着素净的亚麻衬衫与裁剪合宜的卡其色裤子,手腕上仍是许多年前那根细银链,坠子换成了简洁的几何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