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屁孩,你还真是小屁孩儿啊!”
路瑛激动地在她脑袋上狂揉。
她们在海边也不干什么。有时坐在礁石上发呆,有时沿着潮线捡贝壳,更多时候只是躺着,路瑛试图追赶潮流,把皮肤晒成蜜色。
陈一文喜欢看她。
喜欢看说话时飞扬的眉梢,喜欢看她大笑时露出的虎牙,喜欢她随手把卷发扎成松垮的丸子头。
路瑛总带些潮流东西给她:英文磁带、mp4、封面女郎风格各异的时尚杂志。
她们分享一副耳机,听那些咝咝啦啦的粤语歌。路瑛喜欢伍佰,还有邓丽君。她说想做唱歌的明星,不过她老豆不允许啦,说家里可能有家业要继承的。
人生几何 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
任时光匆匆从身边流逝 染上了你的色彩
仅此一次的生命 为爱舍弃又何妨
陈一文跟着哼,她声音有点跑调,但很自在。在路瑛身边,她就很自在。
她偷偷看路瑛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像琴弦,轻轻颤了一下。
路瑛甚至还会跟自己分享她的情史,29岁这年,她说前男友小盛又来追她了。她好苦恼,该不该复合呢?
陈一文不知该怎么回答,脸色微变。
路瑛看出来了,赶紧说:“哎呀,你是不是最近分手了,对不起对不起!”
陈一文的生活太苍白了。
她跟路瑛聊天,编造出来一个所谓的小男友,叛逆的早恋听起来会不会更精彩一点?
她知道路瑛和别人不同。
不只因为时髦的玩意,不只因为她敢穿露出锁骨的背心。而是路瑛身上那种吸引人的,近乎野蛮的光芒。
她们相识。这光照在了她这样贫瘠的土壤里,噼里啪啦地长出招摇的花。
只有在路瑛身边,她才能短暂大口地呼吸。
路瑛会捏着她瘦削的肩膀,直接把她带到餐馆里吃到扶墙进扶墙出。
会帮她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会在她解不出数学题时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啊,我也不会,哈哈哈哈哈哈!”。
陈一文收集这些瞬间,跟收集标本的爱好者一样,将它们打包压平,藏在日记本最深处。
十五岁夏天,她去了鹭城,路瑛教她骑自行车。陈一文笨拙地蹬着踏板,车把左右乱晃。路瑛在后面扶着后座,跑得气喘吁吁。
“我天哪!”
路瑛跑疲了:“我第一次……遇到比我还不协调的人……”
陈一文一回头,路瑛不知何时已经松了手。惊慌下,她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草丛。路瑛跑过来,一边狂笑一边拉她。
“疼不?”
陈一文摇头,视线贪婪地落在路瑛鼻尖上,细小的汗珠被她一把抹掉。
……忽然觉得摔跤也值得。
她们一起看海,在大海边展开双臂,冲着海面大喊新的愿望,即使那不是任何节日。
夕阳西下,陈一文心想,她在日记本里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神,如果你真的存在。
赐我一个日落吧,照亮爱的甘美,掩埋我灰暗的影子。
十六岁春天,她攒钱去了路瑛那边。
路瑛很高兴,下了班第一次带她去了私人影院。
昏暗的房间,屏幕上是模糊的港片画面。看到一半,路瑛忽然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告诉你个秘密。”
陈一文往相反方向努力避开她。害怕重如擂鼓的心脏出卖她。
“……什么?”
“我打算复合了。”
陈一文的心脏停跳一拍。她出神望着屏幕上,港片刀剑枪戟的光影,照得她眼珠子疼:“是……谁?”
“哎呀,我跟你说过你忘了,就那个盛子……盛安路。”路瑛的声音里带着甜蜜的苦恼,“他条件没那么好,但是学心理学得,特别厉害,就是有点不开窍。”
陈一文慢慢蜷起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屏幕上一片热闹,她只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路瑛恋爱后的变化如此明显。她开始穿更素雅的裙子,说话时会不自觉引用一些不属于她的观点。偶尔会对着某个方向出神,然后莫名其妙地笑。有时候又会对自己不满意,说男友让她要学着改变自己,性格啦、行为习惯啦,太不温柔可不妙。她是觉得没必要,可男友说自己是博士,肯定是为了她好。
细密、持续不断的疼痛,一直没有放过陈一文。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更安静地待在路瑛身边,帮她挑搭配衣服的发卡,听她反复分析对方的每一条短信。路瑛有时会揉她的头发:“还是我们小一文好,永远不会嫌我烦。”
陈一文笑笑,说嗯。
然后,十七岁秋天,那个下午还是来了。她当时正在准备一个生日惊喜,要提前把身份证取走,去趟鹭城。
她在母亲的衣柜里,找到一份父亲案子民事赔偿部分的文件。当年本来判了二十万,但后面执行时母亲账户多收到了二十万,据说是被告另一位家属给的。
目光扫过姓名信息时,她僵住了。
被告:路子豪
监护人:路建国
世界一朝失声。
窗外的车流、邻居的电视剧、小孩的哭闹、自己的心跳,褪成一片嗡鸣。
路建国。
跟路瑛的爸爸,只是同名吧。一定是。
那个开着跑车、跟人打完架、推倒父亲后扬长而去的混蛋,也姓路。路瑛曾轻描淡写提起过,家里有个不争气的弟弟。
不,也许只是巧合。姓路的人不止一个!
她抓住了母亲,问她能不能打出当年赔偿账户的流水单。
……
汇款人:路瑛。
陈一文感到全身的血液直往头顶冲,又冻结在头皮。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陈一文把文件图用电脑发给了路瑛。
到鹭城海边时,天已经半黑。
路瑛背对着她坐在礁石上,手里夹着一支细细的烟。
陈一文胸口剧烈起伏,发不出半点声音。
长久的沉默。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
“对不起。”
路瑛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爸只说他在镇上惹了事,他找人帮忙……我没问细节。我……我不敢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如果我知道是你爸爸,我一定——”
“一定怎么样?”
陈一文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到陌生:“会让他去自首?会让你的宝贝弟弟坐牢?”
路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一文转身就走。路瑛跌跌撞撞地追她。
这一年,陈一文已经一米六八了,比路瑛高。
路瑛脚步踉跄,几次差点被礁石绊倒。
“陈一文!”
她喊她的名字,除了痛苦……也只剩痛苦。
陈一文不会回头,她不敢回头。
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第一反应当然是恨路瑛的。
恨她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姐姐,恨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恨她让自己在知道真相的这一刻,天塌地陷。悲伤和愤怒是一对双生,要看谁压得过谁,就要掂一掂其中爱的份量。
她恨自己不要脸的爱。
“陈一文!!”
路瑛竟然追了上来,从背后猛地抱住她。手臂箍得很紧,紧到陈一文能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要怎么样,你杀了我都可以,如果那能让你好受点的话。”
路瑛就是这样。
她的感情总是夸张浓烈的过分。她对所有的朋友,无论男女,都可以随意调笑,说爱他们,又可以随时为大家出头。
陈一文咬紧牙关,默不作声地挣扎。但路瑛不肯,她们在潮湿的沙滩上拉扯,最后全部都脱了力,双双摔倒在地。路瑛还是抱着她,脸埋在她颈窝里。温热的液体渗进衣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别不理我……你不能不理我——”
路瑛从来不相信缘分的。最开始也拿陈一文当小孩儿看,直到她走近,触到了她静水流深、稳重沉默的灵魂。
陈一文不动了。
她仰面躺着,看着绛紫色的天空,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
她应该永远远离她。
可是当路瑛的眼泪滴在她脖颈上时,陈一文只感觉到灭顶的悲伤。
她被命运耍得像团烂泥巴。
为了死去的父亲,为了破碎的心,也为了这个紧紧抱着她、和她一样魂灵在哀嚎、却只敢小声啜泣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路瑛松开手,撑起身子。她的眼睛肿了,妆也花了。
“我明天回趟家。我会再打一笔钱给你。我弟下次惹事,我会把他送进监狱。”
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就那样看着陈一文:“你可以不原谅我。但别讨厌你自己。是我的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