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谨慎地盯着她:“你有什么诉求?”
说着,又下意识瞥了眼陈一文的薄外套,那里有她偷偷放下的监听设备。
4月18号晚上,盛安路开车离开,一个小时后,在四环厂区门口被另一辆捷豹接上,开向了路子豪的秘密基地,没有监控的区域。
路子豪跟盛安路爆发冲突,失手将他从二楼推了下去。
陈一文作为目击者,跟周奕很早通了气。并没有作为笔录内容被记录,她不想被路子豪过早盯上。
周奕也需要时间去搜集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路总。”
许清筱看向路子豪,唇角微勾。
“我之前一直很奇怪,你俩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盛安路怎么会那么信任你,查了很久才查到了一件事,你这辈子第一次肇事逃逸,还推倒过一个菜市场的猪肉贩子,后面盛安路竟然帮你想了办法,最后你一天少管所都没进。”她慢悠悠道:“他第一次收贿,你第一次犯罪。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也算是携手共创新人生了。”
路子豪自得地微笑,面上没有半点反应:“所以,证据呢?许小姐,口头判案可没用,你可不能因为自己犯了罪,就想把别人也拖下水啊。”
余景:“许清筱!我再重复一遍,放下你手里的武器!”
“我说了——”
许清筱的目光落在陈一文侧脸上,手臂又收紧几分力气。
“真正想杀人的,不是我!”
许清筱笑了一下:“路总,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盛安路死了,只要当年车祸的录音回到你手里,只要这个陈一文假扮的路瑛什么都不记得,你这辈子就高枕无忧了?”
路子豪接过警察递给他的手帕,优雅地捂住了脖颈已经干涸的血迹:“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真的听不懂吗?”
陈一文冷不丁开了口。她的瞳孔是黑色的,看路子豪时有种瘆人的感觉。
路子豪沉痛地叹了口气,看向周奕:“我姐的意外,我当年也很痛苦,可她的性格就是那样,那天喝多了,不听我们劝告,我爸还因此心脏病发。对了警官,我到时候要告许小姐诽谤。”
“可以。不过,最近也有人向我们报案了,路先生。”
周奕淡淡道。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
门口之前堵得很死,警员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现在那里默契地让出了一条路。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外面罩着借来的警用雨衣,头发还湿了些,贴在脸侧,脸色很白,棕色瞳孔,整个人非常平静。
从这人出现的那一秒,陈一文只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那是一张她最近经常看到的脸。洗干净后,依稀能看出来从前立体的轮廓。
-
事实上,只有陈一文自己知道,从4月19号开始,她不再能控制自己‘变成路瑛’了。或者说,演出路瑛。真正的路瑛好像苏醒了般,陈一文的意识则被迫在某个角落沉睡。
只在20号时受到惊吓后,才回归了一次,陈一文那天去处理了很多善后的事。21号,22岁的路瑛再度回来。直到五月份,陈一文才真正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为什么受到惊吓?
在婆婆家,这个人现身了,裹挟着一身风雨。
新来的钟点工阿姨,签了一年合同。
4月19号早上,第一次来工作的“阿眉”。
她的身影最近经常出现。
在厨房,在客厅,在阳台晒衣服,在短信里提醒陈一文,注意天气。
只是现在,那些松垮的、微微的驼背和谦卑,全都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背脊笔直。
路瑛。
有那么一瞬间,路子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盯着那张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形的哑音。
“不可能……不可能……”
“路子豪。”
她开口,说话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尾音微哑。
“好久不见。”
她抬手,把雨衣的帽子往后一扯。
那张脸比照片里、更比记忆里的要削薄一圈。
眼下有浅青色,发尾有几缕被剪得参差不齐。但轮廓、眉骨、那点带笑不笑的神情,和路瑛如出一辙。
真正的路瑛。
陈一文面无表情,却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胡说,胡说,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路子豪脸色惨白,不停后退,直到一个趔趄,跌坐到了地上。
“是吗?”路瑛打断他,半蹲下来,她从前那一头嚣张的金棕色卷发早已不复存在。只有眼瞳,依然燃烧着平静的火焰。
“你们把我抬上驾驶座时,还在我耳边说,对不起,是盛安路让你这么做的。是吗?可惜,我醒的太早了,先滚下了车,虽然也掉到海里,但运气还是不错……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
周奕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串旧旧的车钥匙,还有一枚生了锈的耳钉,和一张早已褪色停车票。
她微抬下巴示意:“路子豪,还认识吗?”
一时之间,静得可怕,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路子豪的脸完全变了色,他看起来比方才还要狼狈。额头上一层细密薄汗,语无伦次,六神无主。
“不。不,是你、你们串通好了找人陷害我——”
周奕冷然道:“路子豪。你以为我们真的是今天才见到她?”
她将证物袋递给同事:“今天你最好少说点话。留着点力气以后交代。”
许清筱一直没出声,只是瞳孔忽然瞪圆了一些。
因为路瑛转头朝她走过来,忽地抬手,攥住了刀身,硬生生掰出空隙,将匕首跟陈一文分开了几厘米。
许清筱眯了眯眼,手慢慢松开,最后陈一文的锁骨尖上划出红痕。
她无奈地勾唇:“那就这样吧,到这儿我也差不多了。”
说完,她把刀干脆地抛开,叮地落在离周奕最近的一位刑警脚边。
几支枪几乎同时上移了半寸,又很快稳住。
“许清筱,抱头,蹲下!”
余景喝道。
许清筱照做,动作利落,几乎没有犹豫。她蹲下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陈一文一眼,嘴型很小,只动了几个字。
谁也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有陈一文听懂了。
混乱中,面如死灰的路子豪和许清筱都被带走了,警力撤走大半,警笛声越来越远。
陈一文的腿这才开始发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仓库门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那股湿冷的味道。大灯将每个人匆忙的身影拉得很长。
空地之上,她低头,看到地上她跟路瑛交错在一起的影子。
忽然之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落下去,砸到荒草地里。
她被人拥进怀里。
——如果必须靠近火焰才能看清它的形状,那么被灼伤,也是应该的。
岁月这场大火,将她们裹在一起不停地燃烧。
直到今日。
第28章 。
陈一文日记
2004年10月3日 大梅沙 阴雨
爸爸去世后,我第一次回到了这里。
今晚的空气湿度很大,我要溺毙了。我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像无脸男。就算我长大了,也还是这样,我一眼能看到这样的未来。没有能力拯救别人,没有真正的爱好,没有追求,没有明天。没有我自己。抛去陈一文这三个字,我到底是谁?
妈妈今晚又崩溃了。
我逃了出来,光脚在沙子上狂奔。深蓝色的海浪翻涌,咸腥味钻进鼻腔,让我分不清那是海水的味道,还是我的眼泪。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道劈亮天空的新鲜闪电。穿着鲜红的丝缎裙子。脾气好像不太好,嫌弃沙子弄脏了她的高跟鞋,但还是脱了鞋,走过来问我:小屁孩你哭什么?这世界上除了没钱,还有什么好哭的?
她递给我纸手帕和钱。
她站在上方,俯视我的眼神,没有居高临下的慈悲,好像只有好奇。
我听到别人叫她的名字了,路瑛。她的朋友笑着跟我说,说她很骄纵,跋扈。让我多担待,也让她别欺负小孩子。
*
后来,陈一文竟然在陵城的野海滩遇到了她。
对陈一文来说,一切的起点,一切的转折,只是从那一个早上开始的。
路瑛说,家里生意扩张,在这边开厂子。
她们成为了朋友。
那片海滩成了她们的秘密。
从十四岁到十六岁,陈一文跟路瑛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路瑛满世界跑,不过自从认识了陈一文,来陵城的次数也增多了。这个相差14岁的忘年交,最让路瑛惊喜的是,陈一文带来自己的老照片——路瑛发现,她22岁那年竟然救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