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文没理她,只顾盯着许清筱,温声开口。
盛安路的药理水平她是有数的。他也不喜欢运动。
相比起来,许清筱作为助手——
“盛安路最开始以为是他的疏忽导致了对方死亡,后面又主动制造了那么多……意外。但根本不是。是你。你是主谋,你想让他活在这样的光环中,直到他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认不清自己,越来越上瘾。”
陈一文一字一顿。
许清筱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玩味。
“是吗?”
“你恨他。”
陈一文用一只手压住另一只,以免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因为那拼图过于离谱,又严丝合缝的震悚。盛安路过期的高血压药里,怎么会替换成了安眠药。那是许清筱跟他婚姻存续期间的药瓶。
陈一文:“你不止是恨他这个人,你恨他做的事。恨他的理论,恨他的研究,也恨他对秩序的破坏。你认为他们的惩罚太轻松,所以你会留在盛安路身边。”
没人说话。
这方空间一时间沉寂下来。
许清筱只是听着,忽然开口道。
“许心绮,小我七岁。十五岁时被同校三个男生拖到旧体育馆。强奸是没有成功,她挣扎得太厉害,其中有个人很生气,用拖把杆捅了她。她后来身体上的伤好了,但也不跟人说话了。”
她顿了顿。
“那三个男的,我记得他们的脸。主犯姓齐,盛安路给他们的评估是,青春期冲动行为,主观恶性低,有强烈悔意,帮着他们牵线搭桥,有别的力量介入……最后一人赔了两万,转学。我妹妹在家养了一年,从五楼跳了下去。人没死,不过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陈一文听得心微沉。
许清筱:“我跟盛安路谈恋爱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天,我觉得跟他这种眼睛向里长,只看得见自己的人在一起,好无聊。所以那天最后一次打算去听他课。他那天竟然讲到了许心绮的案例。他说,惩罚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看到人性深处的可能性。”
许清筱轻声道:“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不要分手。”
“非要自己动手,才有意义吗?”
陈一文思索了片刻,突然如此问道。
“是。”许清筱承认得很干脆,又看了她一眼。
“但也是要分情况的。”
“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他有时候会记忆混乱。我给他用药剂量很小,但足够让他意识恍惚,等醒来了,一切差不多结束了。他还会自己把自己犯罪的细节补全。我有时候也很好奇,一个人怎么会自负到如此地步?也许是他不认为别人有这个能力。”
许清筱耸了耸肩。
陈一文忍不住问:“那你就有了?”
许清筱微微一笑:“杀些渣滓而已,提前几天的事。”
……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许清筱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反手握住,又看向陈一文:“你要自己来吗?”
陈一文虚弱地努力站直:“……不用,谢谢。我不喜欢这样。”
铁门被人轻易用钥匙拧开。
路子豪走进来。他还是那身要打高尔夫似得装扮,但表情完全变了。
脸上没有惯常的从容面具,只剩阴沉的漠然。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都比董骏壮实很多。
他先看到地上昏迷的董骏三人,眉头皱起。然后目光扫过陈一文,停在许清筱身上。
路子豪似笑非笑:“许小姐,你这唱的是哪出?”
许清筱:“你的狗没管好,帮你教训一下。”
路子豪:“我记得我们达成过协议?我帮你从盛安路的罪行中脱身,你给我从陈一文手里搞到我要的录音,现在人死了,东西呢?”
“什么时候?”
许清筱反问道:“我说我不想再沾上盛安路以前的破事事,我又没说让他死?让他活着慢慢烂掉,不是更有意思吗?”
路子豪没有预想中的暴怒。
他往前走了一步,保镖亦步亦趋上前。
路子豪说。
“许清筱,我欣赏你的能力。但你不配跟我玩花样。履行你的责任,你今天就可以走了。”
许清筱没动。她后撤两步,紧紧盯着面前几人。
陈一文抱臂站在一旁,轻轻笑起来。
“路子豪,你真是个笑话。你爸当年不想选你,太正常了。你唯一擅长的是搞砸一切。然后让你爸和你姐跟着擦屁股。”
“他们现在都死了。一个被你害死,一个被你气死,你压根没有经商的天赋,跟盛安路狼狈为奸,当个洗钱的白手套还要担心着他捏着你的把柄,哪天把你卖了,你怕他手里有你们当时的证据,怕得要死,就像你怕你姐一样,对吗?”
路子豪也看向陈一文,突然怒不可遏:“……陈一文,你他妈闭嘴!!她不自量力,就是该死!”
两个月前,盛安路第一次展示所谓的成果,路子豪在陈一文身上看到路瑛的影子时,就有种抑制不住地杀了她的冲动。
——如同当年的路瑛一样。
路瑛。路瑛。
这么多年,还是魔咒一样缠着他。
“……你们这两个贱婊子,在这儿给我演什么戏?!”
路子豪失控大吼。
下一秒,在任何人都没看清时,陈一文忽然反手夺过了许清筱手里的匕首,闪身上前,一把揪住了路子豪的衣领,右手猝然发力,铁钳一样锁住他脖颈。
她的嗓音如此轻柔,鬼魅一般,贴着路子豪耳边最后道——
“路瑛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过你们这两个狗东西。还有,表就是你偷的。因为……”
“那是路瑛的表。”
随着话音落下,匕首如风,一刀捅进了他咽喉。
第27章 。
【27】
那一瞬,空气彻底冰冻凝住。
仅仅一两秒,路子豪像条半死不活的狗一样,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还能呼吸。
她的刀尖只深入了一点,沁出血珠,然后斜着划出道极长血痕。
“现在我还不能杀你。”
陈一文在他耳边道。
两个保镖这才迅速反应过来,暴怒中冲了上来。
他们动作很快,许清筱比他们更快。她往前迎上时,顺势捡起地上的铁棍,肩线微沉,铁棍前缘在半空中划出弧度,砸在第一个保镖的手腕上,对方吃痛,手一松,刀掉到了地上。
第二个人扑上来想压住她,许清筱半蹲,从他侧面滑跪躲过,简直像没有形状的风一样。腰顶起来,反手一棍敲在对方后颈,一声闷响。
另一个保镖甩甩手腕,迅速扑了上来,许清筱后退两步拉出距离,一脚侧踹,鞭腿带着后腰的力,对方一声惨叫,整个背撞在铁架上,架子剧烈抖动。
陈一文这边一时不察,让路子豪逃脱了。
“那个给我。”
许清筱冲她气喘吁吁道,指了指那匕首。
陈一文想也没想,直接扔给她。
与此同时,落锁的仓库门从外面被砰地一声暴力破开!
巨大的金属回声在空荡仓库中炸开。几束手电光射进来,伴随着令人安心的暴喝。
“警察!不许动!”
周奕第一个冲进来,枪口平举,大喝一声。
她身后是余景和另外几名刑警,分散开形成一个半圆,把所有人圈在中间。
僵持之间,有人冷不丁从侧面扯住了陈一文!
力气大得出乎她意料,她整个人被拽过去,喉咙上一凉——
冷硬的刀刃,贴住了她的皮肤。
许清筱在她耳边低声:“别乱动。”
陈一文下意识屏住了气。
她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一点血腥味混在一起。
路子豪愣了一瞬,没有料到她会劫持陈一文。
他原本伸向腰间的手也停住了。
路子豪视线沉沉:“许小姐,你这是——”
许清筱:“闭嘴。”
刀尖随即往前送了两毫米。
一滴血珠从陈一文的颈侧滑下去。
这下,一切戒备和枪口都对准了许清筱。
所有人犹如走钢丝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陈一文能感觉到贴在自己后背的人在呼吸,呼吸还很平稳。
周奕:“许清筱。你现在把刀放下,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好好谈。”
许清筱仿佛没听见。
她抬起眼皮,看向黑洞洞的枪口,又将视线悠悠扫过路子豪。
“周警官,来得比我们预计的要慢一点啊,但也不算太晚。”
她手腕一转,刀锋贴着皮肤划过,但没有再破出新的口子,只留下带着致命凉意的金属触感。
“别紧张,我不杀她。”
许清筱笑了一下:“她是你们很重要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