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非常冷酷,眼泪却从眼眶里直直掉出来,砸在她爸的手背上。
“现在好了。”
陈一文低下头,黑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盯着医院的地砖,希望那个地缝突然大开,她好钻进去。
她爸下葬那天,下了小雨。
她妈没哭,也不许陈一文哭。
——记住,弱者不配多管闲事。
回到家,母亲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陈一文书桌前安了一面镜子。
“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你没有时间了,你的任务是学习,想要偷懒的时候,就看看镜子,问问你自己,问问在天上的你爸。”
椭圆形的精致镜子,镜面擦得很亮。
陈一文坐在书桌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二岁的她,如此普通,瘦削,眼睛大,显得眼神更空洞。她的眉毛像父亲,浓密,偏长。鼻子像母亲,挺直,但鼻尖有点翘。嘴唇像谁?她不知道。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开始写作业。数学题,几何证明,一条辅助线,两条辅助线。再到化学题,物理题。
镜子里的人也在写。
动作同步,简直像某种诡异的双人舞。
母亲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织毛衣,在身后时不时盯着她。
每次考试错一道题,重抄十遍。
有一次,陈一文考了全班14名,把错题订到半夜,困得眼皮打架。母亲走过来,抽走了她的本子和笔。
“困了就去阳台清醒清醒。”
那是初冬,阳台没封窗。夜风像刀子。母亲反锁了玻璃门。
陈一文穿着薄绒睡衣,看见对面楼的灯光如何一盏盏熄灭。看见天边星宿,温柔而遥远。
她站了一个半小时。
母亲中间有急事去了趟学校,忘了这回事,等开门时,她的手脚已经冻的没有知觉,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记住这种感觉。如果你不努力,如果你一直这样没有个性、没有自己的追求,以后你的每一天过日子,都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母亲淡淡说完,递给她一杯热姜汤。
陈一文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热水流进胃里,反而让胃抽搐着疼起来。
那天晚上,她缩在床上。
这日子过起来,陈一文觉得好没意思。
像缓慢的刑罚。像这一杯水。
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伴随着灼痛。
*
还没有到最重要的部分,走马灯竟然戛然而止。
陈一文在剧痛中醒来。
她睁不开眼,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身上的痛感变得麻木,身体不属于自己。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离得很远。
“……不行了,骏哥也没说怎么帮我们善后,等会儿都是咱俩的锅……”
“……那怎么办?路总说要意外……”
“……还是以前的?江里……”
脚步声。拖动的声音。
她被抬起来,扔进狭窄的空间。她能感觉到是汽车后备箱。盖子合上,世界陷入黑暗。
车子启动了。颠簸,摇晃。她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还有引擎的轰鸣。
她想起她爸了,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怕。”
可她怕,总是怕得要死。
为什么生活要这么折磨她呢?
突然之间,车子一个急刹——
她听见外面有声音。不是董骏或者胖瘦打手的声音,是另一道女人的声线。
有点不耐,有点沙哑,不过很清晰。
“滚下来。”
对方似乎骂了几句,对面女声没再说一个字。
紧接着,传来打斗声。
闷响,撞击,短促的惨叫。声音很快,也很利落。开始得很急促,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
后备箱盖子被一下打开。
光扑进来。
陈一文眯起眼,看见两个人影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先看见了一个瘦高轮廓,长发,嘴唇是很有气色的红,许清筱?她手里拿着什么,还在往下滴滴答答。
好像当年滴着猪血的刀背。陈一文不合时宜地想。
是血吗?
另一人走上前来,弯下腰,看着她。
陈一文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那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手指触感凉凉的,带着极致的安心。
“睡吧。”
那个人低声说。
陈一文这次彻底晕了过去。
这次,她没有做梦。
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26章 。
【26】
陈一文醒来时,最先感到的还是痛感。肋骨、肩膀、大腿,每一处地方都在火烧火燎的疼。
她躺在一堆废弃的麻袋上,空气里有很重的霉味。顶棚漏下一缕天光,但分辨不出这是哪里。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还好没断。不过正想撑起身子,眼前黑了几秒。
“急着起来干嘛?”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陈一文转头:许清筱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正用一块布擦拭手上的血迹。她没穿昂贵的衣物,换了工装裤和深色长袖,脸上有点擦伤,但表情还算平静。脚边斜躺着三个人——董骏和那两个打手,全都被塑料扎带捆住了手脚,嘴上堵着布团,人事不省。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滴变暗的血。
“你……”
陈一文喉咙很干:“我们这是在哪?”
“城郊一废弃仓库。”
许清筱一抬下巴示意:“路总本来今天要在这儿给你搞个意外。”
陈一文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忍着疼痛四下顾盼:“刚不是还有个……”
有一个人。
应该不是她的幻觉——
许清筱截住她的话头:“我们现在去城里也不方便,要跟警察撞个正着。路子豪那收到消息在路上了,估计以为董骏已经处理完了,要亲自来验收。”
陈一文捂着肋骨,硬生生坐起来,扯了扯唇角,有点微讽的意思。
“跟警察撞上又怎么样?我又没犯法。”
许清筱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地垂眸望她。
“你嘴还真是硬。我有一点很奇怪,你能动手的时候不少吧,怎么还能一直让盛安路活到今年?最后还是路子豪这边忍不下去了,他跟盛安路发生争执,盛安路死那天,你也躲着看呢吧?说实话,我以为你想把他俩一起杀了呢,是我猜错了?”
她在陈一文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小喷雾瓶,扔给她。
“吸入式镇痛剂。等下别拖我后腿。”
陈一文没接,懒得抬眼看她:“怎么,你还打算跟警车赛跑?”
许清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被逗得大笑。
“你不就以为自己是超人吗?”
陈一文轻嗤了声:“那个快递。装着生……人体碎片的盒子,是你寄给我的,上面有你的指纹。”
许清筱动作一顿,爽快点头:“是。”
“为什么?”
“那本来要寄给盛安路的,是他自己的藏品,结果晚了一点,谁知道他收不到了?”
许清筱说着,把喷雾按在陈一文鼻下。清凉的气雾冲进鼻腔,带着薄荷和某种化学品的味道。几秒后,身上的剧痛真的开始钝化,变成低烈度、可忍受的闷痛。
陈一文扶着墙站起来。
“为什么?”
她问。
——那几个案子,没有许清筱的协助是不可能的。
——盛安路为什么敢杀人?
——许清筱为什么敢帮他?
“盛安路是个很奇特的人。他能看到人的本质。”
许清筱很轻地笑了笑:“这是我最最开始喜欢他的原因。后来我发现,他很喜欢为一部分人开脱,他觉得大部分罪恶都能被拯救,你以为他真的想救吗?”
——喜欢敢于犯罪的少年?喜欢他们能硬起来的阳具?爱他们恶中獠牙的生命力?那就去吧。精神上让他们代你重整雄风,那就去跟他们做伴吧,杀了他们,保存他们的一部分,那就是你的了。
从第一次实验室意外,看着生命在眼前凋零的恐惧。到后来,盛安路逐渐在这件事里,找到了至高快意。那是操控的力量。
陈一文平静道:“那是教唆犯罪。”
“你又比我正常多少?”
许清筱一米七五往上,手指关节长而有力,一把用虎口钳住她的下巴凑近,用只有她们俩听得见的气音道:“装作自己是路瑛,让盛安路以为他那套什么意识人格建构起了作用。他真心觉得自己是上帝,只要他想,你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他需要这样的神话。所以这几个月才这么嚣张——你演技不错。不过,我挺欣赏你的。你知道么?我以前在十八梯长大,认识过一个犯罪天才,她说,比起不作为的后悔,我更愿意品尝全力一跃的惩罚。你也是这样的人。”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