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之春_李丁尧【完结】(7)

  我在心里轻声道。

  我不认识你,我知道你是盛安路现在的妻子;盛家和的妈妈;盛安路将大部分收入交给你,你把这个家打理地井井有条。谁都没办法接手。

  刚才,你的身体先于我的意愿说不后悔。

  前天晚上,我累得睡着了。因为不止听了盛安路的录音,还在电脑中翻到了更完整的你。你把自己的过往都放在同一个文件夹角落里。

  2009年,你进入鹭城大学。2013年本科毕业,2016年硕士毕业。文件夹有你的毕业照,黑发很长,眼睛明亮,笑意舒展开朗;你拿过嘉庚奖章,连续三年的国家奖学金,国赛一等奖;你扫描了论文底稿,扫描了那么多资料。你不舍过吗?你做国创项目时是负责人,项目名称是《童年心理创伤与共情能力发展的非线性关系:一项ERP研究》。连我这个学渣都背住了。你会忘记吗,真的可以吗?我看到了你大学期间赚钱,给母亲寄医药费的银行流水单。看到了你的毕业旅行。几百张海边的照片。你对大海情有独钟,从胶东半岛,到粤港沿海,你攒了钱就去看海,攒了钱就去看海。2019年,你结婚了。他的学术成就更高,你崇拜他。你们的蜜月却去了沙漠。你的丈夫知道你喜欢海吗?

  我没面对面见过你,不算认识你,但是,陈一文,我也想当面问你。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现在我只能祈祷着盛教授只是在羊城吃喝嫖赌了,很快就会回来。

  不然你……

  不,现在是我。

  会有大麻烦的。

  第5章 .R.路瑛

  【5.R 路瑛】

  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我脸上挂着一层还没风干的精华,手机屏幕亮着。

  通话记录拨出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盛安路。

  红色号码拨了二十来遍。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先点开了婆婆的聊天框。

  我给她发语音:“妈,阿路那边跟您说,他昨天几点到的羊城?”

  那边很快回了语音电话,我接起,听见她语速飞快:“他说下午三点落地,让我别操心。怎么了?阿路跟你联系,怎么不跟我联系?!”

  三点?

  我心一沉。

  “没事,我就是问问。”我说,“我这边有个东西得给他寄过去,他机票航班号给您了吗?”

  婆婆愣了一下:“我哪记得,他就说飞羊城,下午三点多到。”

  很好,一次连航班号都没有、也根本不可能赶上的出差。三点要到羊城,航班至少一点多就要起飞。他睡得正美。

  我挂了电话,直接点开订票软件,把出发地、目的地和大致时间输入进去。

  从陵城飞羊城,下午两点前后,一页一页刷过去,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紧急盘算着他那个出门时间,有可能赶得上哪一班。

  我给航空公司客服打了个电话。

  “您好,请问能帮我查一下四月十九号,从陵城飞羊城,大概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的航班,有没有一位姓盛的乘客,盛安路,茂盛的盛,安全的安,道路的路。”

  对面让我要身份证号,我报后等了一分钟。

  “女士,”客服的声音再度传来,“以您提供的证件号查询,这几趟航班没有这位乘客的记录。”

  我问:“有没有可能是已经值机了,但显示不出来?”

  “不太可能,”她客气地解释,“即使是退票或者改签,一般来说也会有相应记录的。”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又重新打开和盛安路的聊天框。

  男人最后一条文字信息停在18日凌晨,在一则39分钟的语音通话之后。

  【别多想,等我这段日子忙完再说。】

  剩下一串绿色信息框都是陈一文的,叮嘱、问话、日常。他一条都没回过。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忽视我的信息。

  我陡然有种非常不体面的感觉——

  陈一文,你真的很容易被人当成傻子。

  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太阳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我把手机握紧,脑子里有一个结论缓慢成形:

  他根本没有去什么出差。

  盛安路离家出走了。

  尽管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它摆在眼前,我不喜欢掩耳盗铃。

  说到盛安路这人,我算了解他吗?他的确是个坚韧的人。一个不卑不亢、埋头学术的人。他在生活上谨慎,也善于克扣自己,不过有次地震学校募捐,他一次性把三个月的兼职钱捐了出去。

  我们都在省城鹭城大学念过书,我跟他熟了以后,他跟我提过一点家乡的事。

  他从一个叫黄吉村的地方考出来的,很不容易,据说他家挂在海拔700来米的山腰上,出来镇上一次堪比上月球,因为要在路边撞运气等车。小孩儿学骂人的话比学什么都早,因为大家日常就是那样。

  ——你这只死老猴!拢袂管好你的死鸡仔是么?阮的菜园予你践甲规个歹去!

  ——看伊厝彼个戆仔,一日到暗抱册在读,是欲读去系么?读册会当食饭哦?

  盛安路模仿起来也很有趣,他不避讳自己的出身。有时我心血来潮,把路边收不了摊的老奶奶所有花都包了,他还会分担一部分,帮我送给其他人。

  这些记忆仍旧鲜活。

  可现在他不接电话,我没别的办法,也没那么多时间,只能先解决我自己的事,我打算去兴伊服饰在陵城设的厂区。打算碰碰运气,看路子豪或者老路会不会刚好在,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去香港了,打他们电话都是不接的。

  兴伊这家公司是我爸开的,之前在陵城设过分公司。

  在车上时,我一直在回想一切细节。

  翻陈一文的手机时,我发现他们最后一次语音通话是4月18日上午8点48分。

  而4月19日中午13:35:26分,盛安路的电脑发出过一封非定时邮件,是有关肖凯的什么内容,也是陵城那辅导中心的人打电话时提及过的。

  从那之后,盛安路就再没有回过任何邮件了。

  这最后一封邮件,绝不可能是盛安路自己发的。

  因为4月19日的13点35分,那是我醒的时候。盛安路正在酣睡,睡眠质量极高,我连滚带爬都没吵醒他。

  换句话说,只有可能是盛安路之外的人发的。这个别人,除了陈一文——真正的陈一文,几乎别无他选。

  在那之后,盛安路发出的所有信息,都是提前预制好的。他为什么要预制信息?

  难道是盛安路跟陈一文在这些事有了分歧,夫妻感情出了问题,他才一气之下离开?

  那天他出门时,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是陈一文代发的邮件,怎么会这么巧,之后没多久我就来到了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

  我没能到达兴伊的厂子,打车到一半,又接到了来自学校的电话,这才想起我还有个好大儿。

  是班主任打来的。

  他在电话里也没说清,只囫囵吞枣地说孩子们有点摩擦。

  我只能打了个兴伊厂区的电话,拨到一半,福至心灵,想起了秘书董哥的电话号码,立马给他拨了过去,接起来的却是个彬彬有礼的年轻男声。

  ——请你帮我转告一下,路瑛找路子豪。

  我只说了这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打开出租车的车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初春真是神奇,会让人相信一切可能皆在抽枝长芽。

  陈一文,尽管老公跑了,但你就庆幸现在是我吧。一切尚在掌控之内。路家想找个人还是不难的。不管他们的婚姻出了什么岔子,盛安路都得自己滚回来处理这些工作上的破问题。

  等我到了学校,老师解释了下孩子们之间互相打闹的事。

  五六年级的学长压力大,不小心把盛家和的课本辅导书撕了扔到楼下,对方家长托老师做中间人,说给我们补一套。

  事情简短,一锤定音,对面家长看着很忙,拔腿就走了。

  学校中午放学后的走廊很安静,只剩零星几个小孩还在学校游荡。四楼尽头堆着几张破旧课桌,油漆被小刀刻满名字。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我走过去,有些碎纸吹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看了眼,比我指甲盖儿大点,看这答案,还是盛家和的字迹。

  不小心。

  不小心完成了如此高质量的工作,碎纸机成精啊。

  我刚拐过走廊,就听见压低的、盛气凌人的嚣张笑声。

  “盛家和,刚刚苏老师经过了,怎么不说话?嗯?!死结巴,你不是最会告状吗?还有,你说好的两百块呢?”

  “这么会做题,赢我弟?今晚我给你两本,做不完别想走,爽不?爽不!”

  清脆的巴掌声。

  “我……我妈要来了,她会——”

  盛家和微弱的声音。

  立刻被第三人压了下去:“你妈?家长会我见过,她没上班吧?那不是保姆是什么?哦~等会儿你们俩会不会抱头痛哭啊,会罚你回家多做两套题吧?你爸更是,我都没见过他来学校,别是野种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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