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张的声音从饮水机旁的角落传来。三个男生把小和堵在墙角,他的书包被其中一个踩在脚下,水杯滚到一边,塑料壳裂了条缝,水淌了一地。
小和低着头,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蜷缩着僵在那儿。
像被钉在地上的蝉蜕。
那瞬间,我甚至觉得好笑。这孩子窝里横吗?打我的时候力气挺大。
我没立刻出声,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了几秒。
踩着他书包的那个男生先注意到我,回头看一眼,显然认出了我,嚼着口香糖嬉皮笑脸:“阿姨,我们在跟他玩,是他自己摔咯。”
我走过去,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个脏兮兮的书包上,没有弯腰去捡。
“你叫什么名字?”我居高临下,垂着眼皮,平静看着他。
为首的男生卡壳了一下,竟结巴了:“……刘、刘铖。”
“年纪光荣榜上那个刘铖?”我瞥了一眼他手臂的两条杠:“脑子挺好,可惜用错了地方。欺负低年级,爽吗?”
他立刻傲声反驳:“呵,你有证据吗?我可没有——”
“我在陈述事实,没有问你意见。”我打断他,视线扫过另外两个开始往后龟缩的孩子,“刚才,谁说他是野种的?”
走廊内瞬间安静下来。
小和仍然低着头,耳朵尖红得滴血。
“你们三个,”我的声音不高,说得也不快:“听好了,我只说一次。第一,谁的爸爸都轮不到你们来评价。你这几个小兔崽子不配。第二,”我的目光落在刘铖脸上,他下意识避开。
“我不管你们在家里、在学校是什么鬼样子。但从现在起,再让我看到你们碰盛家和一次,或者你那狗嘴里吐出任何一个脏字……”
我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砸进他们耳朵里。
“我不会找老师,也不会你们找父母,太麻烦了。我会找律师。告你们校园霸凌,骚扰,精神损害。我会让你们家隔三差五收到法院传票,让你们父母不得安宁,不得不请假,陪着你们一遍遍跑警察局、跑教育局,直到你们进少管所,或者他们丢了工作为止。麻烦两个字怎么写,你还没体会过吧?”我笑了一下。“我家还不缺请律师的钱,而我,保姆,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想试试吗?”
三个男生的脸白了。刘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现在,”我朝他偏了偏头,语气变冷:“道歉。诚恳一点。”
他们互相推搡着,结结巴巴地对着小和说:“对、对不起……我们不该那么说……不该踩你书包……撕你的书……下次不会了。”
我指了指地上的书包:“捡起来,还给他。”
刘铖无奈至极,也只能灰溜溜照做。盛家和紧紧抱着书包,没应声。
我看向他:“你呢?说话。”
小和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接着转向那三个男生,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以后……谁再这样,我……我会告诉我妈。”
“没错。”我接过话,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那三个孩子身上:“告诉他妈妈,也就是我。我会很乐意,把刚才的话,再跟你们的家长‘友好沟通’一遍。”
说完,我没再理会那几个被唬住的小鬼,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
小和愣了一下,快步跟了上来,默默走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靠得太近,不过也没像之前那样,刻意拉处一银河的距离。
回去路上,小和忽然低声说了句:“你穿得咋跟非洲长翅毒凤蝶一样?”
懒得理他,我翻了个白眼:“怎么,不好看?”
我在衣柜最深处选了件颜色最显眼的,如果还得继续当陈一文,我打算继续购入新衣服。
“……好看。”
盛家和抓紧书包带,声如蚊呐。
“对了,盛家和。”我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爸爸?”
盛家和思索得很用力,嘴也微微努起。
“他很辛苦,为了我们……”
盛家和话还没说完,我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熟悉的一串数字:秘书董哥的电话。
我忙对他道:“等下,我先接个电话。”
“喂,您好,是陈女士吗?”
对面彬彬有礼道。
我:“对,是我。路子豪晚上有空吗?我想见——”
电话那头截断了我,带着冷淡的礼貌:“是这样,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得知了这个电话号码,但路总让我转告您,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如果这种恶作剧还有下次,我们这边会采取行动的。”
那一瞬间,我如坠冰窖。
我的脸色想必很难看,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站在马路牙子上当即发火,每个字都从牙缝中硬挤出来:“路总?路、总?!他本人是这么说的吗?!叫他自己接电话,我是路瑛,他那些破事儿——”
有道童稚的目光始终盯着我,三分迷惑、三分茫然。
……盛家和还在这儿。
我骤然收了声。
再度压低声音:“总之,我对我自己说的话负责。董浩杰,”我一字一句叫他名字:“你给我传话就行。”
说完,没等他回复,便直接摁断了电话。
路子豪,小我三岁的弟弟。从小只会跟在我屁股后头的小魔王,越长大越不听话,只有我的吩咐他还是会不情不愿地去做,他现在行事愈发不收敛了,我本来打算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谈谈的……如果没有这档子破事的话。
“妈妈。”
盛家和小声叫我。
我平复了下心情,告诉自己别这么任性。
——你现在不是被老爸捧在手心的路瑛了。他在路子豪和路瑛当中,还是做了最后的选择。
继承这样敏感的事,他不会当着我们的面聊,但背地里,总跟路家那些长辈亲戚表态,说儿子女儿都一样,谁行谁上。
路家长辈的声音向来一致。
——子豪是男丁,怎么能一样?
那句路总始终在我脑子里回旋,敲得嗡嗡作响。
……
“好了,回家吃饭先。”
我对盛家和说。
回到家,钟点工阿姨还没来做饭,我不会下厨,给盛家和热了个三明治,赶他进房,心烦意乱地倚在厨房水池边。
我心中浮动着一种莫名的不安。
总觉得从一开始,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我将视线投注向厨房方窗之外,天高云淡,春意盎然,这个小区虽然老旧,绿化却很不错。可湛蓝的天空中,似乎有双无形的眼睛,在某处看着我,拷问我。
——如果你一直生活在原地,你真的还会记得自己是谁么?路瑛,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吗?
埋藏至深的恐惧,触角悄无声息地探出。
我必须,必须要找点什么事做,便在卧室晃荡了一圈。
盛家和今天倒是很乖,在埋头狂写作业。
我又去客厅晃荡,终于找到了一件可干的事:拆鞋柜附近那堆没开封的快递小山。
小学优秀作文选集、新版一课一练、男士内裤、袋装园艺用土、乳胶手套、高浓度酒精、强效管道疏通剂、含氯漂白剂、五卷厚厨房用纸、强效洁厕剂……
我越拆越烦,家用家用,全是家用!
陈一文,你都没有给自己买东西吗?就不能来点让我心情愉悦的玩意儿?!哪怕是根破头绳!
失去耐心,我随手撕开下个快递:里面是个透明塑料盒。
像是某种实验用品。
盒子里垫着白色棉絮。棉絮中间夹着几片……
我凑近看,是几片拇指指甲盖大小,每片都很薄的东西,质地和颜色有点奇怪,像某种过度风干的皮革,又有一点像放了很久、失去水分的发皱香菇片。颜色是种不均匀的、令人过目难忘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密诡异的褶皱纹理。
它精心地摆放着,看上去,是某种劣质的,意义不明的标本,或者令人费解的手工艺品。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胃里下意识泛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它的气味很淡,不算好闻。诡异的是这玩意透着一股邪气,要真说是什么,一下子也说不出来。我看了眼快递盒,寄件人详细信息隐藏了,只能看出来姓王,收件日是……
4月19日。
我刚穿过来的第一天?我仔细,很快想起来了,那天下午我去接盛家和,临走时收了这个快递。
我很快对这个东西失去了兴趣,把它塞到盒子里扔回原处,再把剩下的家用归位。
盛安路必须要出现了,他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说得难听一点,他要真不见了,所有人回第一时间怀疑我。我开始给他打电话。
期间还接了两个学生来电、一个教导处黄主任的电话、一个讲座邀请。
“是,他暂时还没回来,组会?他说这周先取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