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陆冬在外边,目光偶尔会扫到那间灵堂,今日出席的人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
殡仪馆在北城的郊区位置,占地面积不小,相邻的是北城最大的墓园。
能看出馆内的绿化环境做的不错,可惜在北城已是初冬,馆内中间那块巨大的绿色草坪、现在枯黄一片,天上飘着如丝状的小雨,两旁的道路陆陆续续多上泥泞的脚印。
耳边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在停下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哭丧声盖过一切,偶尔又有几句悼词从音响里传到梁陆冬的耳朵中。
没有秋冬之交的肃穆,只留着人生百年不过一瞬的遗憾。
周围明确立着禁止吸烟的牌子,梁陆冬的手插在口袋中,不断摩挲着烟盒表面。
她年龄渐长,参加葬礼的次数好像逐渐大于出席婚礼的次数。
逝者为大,梁陆冬发现她在见到郑梓遗照那一刻其实心里已经不再记恨。
梁陆冬今日没看到她的前师娘,全程由郑阳嘉在忙前忙后,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梁陆冬,终于抽空从室内出来,看到梁陆冬还在时显然松一口气。
“我父亲在临终前一直提到你,说当年的事情很抱歉,在离开前,希望我一定把这封信交到你的手上。”
“好的。”
梁陆冬没想到郑梓弥留之际还给她留下了一封信。
愧疚是不不是要爱要长久?
梁陆冬接过递来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正面写着五个字,他的钢笔宋体写得依旧很好看。
——致梁陆冬亲启。
梁陆冬没有着急拆开信,而是放到包中,对郑阳嘉道:“您节哀,我先走了,再见。”
郑阳嘉还给她带了把黑伞,她撑开,整个人掩埋在伞下,朝着殡仪馆的大门方向走去。
大门在这草坪的尽头。
“梁陆冬。”
梁陆冬稍稍将伞面抬起了些,不远处站着的女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见梁陆冬没反应,又往前走上来了几步,“实在不好意思,也没有脸继续喊你师姐。”
“的确。”梁陆冬自知接不下去她的那一声师姐。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我也以为你不会来。”梁陆冬刚刚已经认出桑颐和。
“会啊,我二十岁的时候是真的爱过他,我从不否认那是爱情。”
“那你怎么不进去?这会儿追悼会应该刚刚开始。”
“没有被邀请。”桑颐和依旧开朗明媚,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讲出来,“我当年好像是破坏人家家庭的罪魁祸首,就不招人家儿子厌了。”
桑颐和刚刚应该一直在,大概还看到郑阳嘉给了她东西。
“你后来没有成功做上人家的小妈吗?”
桑颐和那双漂亮的眼睛一下愣了神,好像十分意外梁陆冬竟然会mean人了,当年她的师姐段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梁陆冬没在意她的眼神,她听说说过郑梓和前师娘在那年离婚了,而桑颐和换导师再过两年毕业,他们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阻碍。
“可能还是不够爱吧。”
梁陆冬听到这话时突然笑了下,她自己真是个势利眼。
如果郑梓是京大的老师,还没有退休,大概率会被李夏槐拉到她的沙龙聚会里,这时梁陆冬会相信郑梓在那个圈子里会让一些人看到他身上散发着爱情的荷尔蒙魅力。
但桑颐和跟她差不多大,梁陆冬理解不了。
“怎么了?”桑颐和不太懂梁陆冬脸上的笑容,没有嘲讽,不带着任何恶意,就是那么笑了出来。
梁陆冬摇摇头。
“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当年胆小怕事,敢作不敢当,让你为我承担,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她理解不了也没打算接受桑颐和的道歉。
“知道无济于事就别假惺惺的这么多年后跑过来道歉恶心人?”
这种梁陆冬说不出来,所以只能出自别人之口。
在北城,又在京大这个圈子,只要时间赶巧,今天是能碰到不少熟人。
祁廷鸻的穿着也是来参加追悼会的,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垂感极佳,勾出宽而平的肩线,走来时衣摆如羽翼拂动,带着清冽的风息。
“当年事情闹那么大,没见你出面正式道歉,如今要一笔勾销吗?给。”祁廷鸻将手里的菊花递给桑颐和。
桑颐和没接。
“来都来了不带束花进去看看嘛,有什么好怕的?”
人的气质不同,攻击性的威力也不同,梁陆冬天生就有种给人好欺负的感觉,但祁廷鸻不一样,他平平淡淡地说出一句话,都是攻击性十足。
“不了。”
梁陆冬看出桑颐和因祁廷鸻的到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算了。”
祁廷鸻弯下腰,将花束立在路灯旁,问梁陆冬,“你不是要离开吗?”
梁陆冬点点头。
他们没再给桑颐和一个眼神,这一刻她就是个过客,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你今天也是去看郑…老师的?”梁陆冬撑着伞,又将手柄抬高了些,这才看到祁廷鸻的下半张脸。
雨很小,撑着伞有些累赘。
就在她要收起时,眼前多出祁廷鸻伸出的手臂,“我来。”他顺势握住伞柄。
伞面被抬高,梁陆冬的视野宽阔了起来,朦胧的细雨偶尔拂过她的脸庞。
“是。”
“那你不去现场直接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心意到了就行。”
常规的道德伦理在祁廷鸻那里不管用,压根约束不了他。
“当年的事情谢谢了。”
桑颐和刚刚的反应,再加上当年祁廷鸻联系她,梁陆冬觉得自己能从那事摘出来,祁廷鸻做的是可能更多。
“你是真一点不记仇啊。”祁廷鸻意有所指。他知道梁陆冬心软,今天是一定会来的。
“没吧,他的确是教了我七年的老师,受益良多四个字不假。那你呢?觉得他师德有亏,今天不还是过来了?”
“噢,他当年还是我外婆的学生。”
第56章 CHAP.056
“学生?”梁陆冬重复了一遍。
“算是吧,我外婆以前也是京大的,在文史学院教过课,带过郑梓几节课。”因为这个缘故,祁廷鸻当时乱选专业被高高抬起,最后又轻轻放下。
梁陆冬想起郑梓当初格外关照祁廷鸻这个本科生,有任何活动不忘叫他,原来还有一层家学渊源。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祁廷鸻提起他外婆,不禁有些好奇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中玉淮轩还有申城的茶馆室内设计都出自她的手,不单从诗词歌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才情,建筑的线条同样会说话,原以为对方是个设计大佬,没想到竟然还修了史学,那个年代能在京大授课,绝不是一般人。
“好厉害。”她不禁感叹一声。
“的确。”祁廷鸻没否认,小时候他父母工作繁忙,现在也好不到哪去,那时候他住在外公外婆家的大院里,周围不少同龄人,玩起来要疯得多,没少挨外公骂,这时外婆会将他护在身后,对他从没有过高的要求。
梁陆冬没再多问,余光看到伞面渐渐向她的方向倾斜。
殡仪馆和墓园周围没有专门的停车场,汽车停在几百米外的马路边,交警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地铁、公交站也在那附近。
“你什么时候回去?”
“周日晚的机票。”
“待那么久?”祁廷鸻意外。
“后天是京大一百三十周年校庆,正好回去看看。”京大校史悠久,逢整数周年庆一向会大办特办,梁陆冬语气轻快,像身在一趟旅程中,打算动身前往下一个景点。
“你会去?”
“去啊,来都来了。”在京大大部分的回忆对她来说没有那么糟糕,求学生活比她在国外快乐很多。
梁陆冬总共请了四天假,赶上之后的周六周日,她可以在北城待六天。
时间绰绰有余,足够她去参加校庆,而且她还有别的事情想解决。
“你不去吗?”梁陆冬想了想,若是祁廷鸻现在还在学校,高低会是校庆晚会的主持人。
“邀请我跟你一起?”
“没有。”
离殡仪馆越远,周围那股压抑的氛围减淡不少,梁陆冬此时不至于要拍脑袋才想起祁廷鸻上次问她爱上我有什么不好的事。
能活得这么自我真是让人羡慕。
好在今天的祁廷鸻没有提起此事,而是问道:“你住哪?我送你过去。”
梁陆冬懒得再虚虚假假地拒绝后在路边等上十几分钟的网约车,她报了酒店位置,“谢谢。”
她订的酒店在京大和机场的中间位置,两边的路程差不多一样,房价不至于太贵。
校庆从这周五开始,一直到下周末结束,维持一个多星期的时长。
梁陆冬曾赶上过京大一百二十周年校庆,刚好大四保研成功没多久,除了毕业论文她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压力,和苏清的关系还没变差,凑在一起还能听到她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