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牵挂谁。一直看手机……我……是因为……”
黄杨边哭边说,在把伍珩之的衣领彻底浸透后,将关于母亲的心事倾吐干净。
“居然是为这个。”后悔愧疚的神色轮到了伍珩之的脸上,他一边给黄杨擦眼泪,一边安慰,“你该和我说的,我陪你一起等。我现在就补给你七万,这样你就不肉疼了,只有解恨。”
“不要!”黄杨红着眼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把按住伍珩之要转账的手,“你的钱没用!你说过咱俩是一体的,我拿你七万是左口袋倒右口袋,起不到一点儿弥补作用!”
伍珩之笑了,一整个下午被照片打击,被黄杨时时看手机搞出的心神不宁彻底褪去。
他将人抱进怀里欣慰附和:“对。咱俩是一体的。我给你七万,咱俩还是没赚。那你不哭了,我们去买彩票好不好?或者去赌场玩一会儿老虎机……”
空旷阴凉的停车场里,沃尔沃SUV里点着一盏温暖的灯,两个心意相通的男女依偎在一起,品尝这短暂风波过后的亲近甜蜜。
后来呢?
彩票买了,没中。
赌场没去。
黄杨久等的那只靴子也一直没落下。
日子就这么清净平淡地幸福下去了。
第87章 番二 伍小满日记
【2037年9月19日,多云,心情坏】
狸花叔叔老死了。今天是它的葬礼。
它从炉子里出来变成了一堆灰。
妈妈说我们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一步。
我们把灰装进了一个瓷罐里,罐子埋进墓地。
那是我们的家族墓地,狸花叔叔是第一个住进去的成员。
爸爸说等我老了,就要送他和妈妈一起睡在那里。然后再过很久,就会有人把我装进盒子里送去和他们团聚。
我哭了。我不要过很久。告别狸花叔叔已经很难过了。我想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妈妈说这不可能做到,人都是要告别的。
所以她教了我一个办法。写日记。
把每天都记录下来,这样时间就会过得很慢。等到我们分别的那一天,就有好多好多的话可以回忆。
然后爸爸就要求我必须用纸笔练习写汉字,不许用平板电脑录音偷懒。
今天是第一篇。
我想我该对这本日记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小满,护照上不是这个名字,但全家人都这么叫我,因为我出生在小满这一天。
今年八岁了。
我爸爸是个研究大脑的科学家,我妈妈也差不多。
她也研究人的脑子,但只修理坏的那些。她会用电锯把头骨锯开,然后把不该长在大脑里的坏东西切掉,这样病人就好了。
奶奶问过我,以后想不想跟爸爸妈妈一样厉害。
我不太想。
我想当狸花叔叔。
永远不会死去的狸花叔叔。
这样就能永远留在家里,陪着爸爸妈妈。
好了,我汉字写得还不太好。查了很久的字典才写到这里。
明天见。
【2038年10月3号,晴,开心】
我有妹妹啦!
她终于在妈妈的肚子里待够出来啦!
昨天晚上快把我和爸爸吓死了,但妈妈超级威武,像个将军!一点儿不慌!
她指挥爸爸看时间,让我记录疼痛发作的次数。一直到了早上,准备去医院,才让我给奶奶打电话。
然后在医院没等太久妹妹就出生啦!
她哭得好大声。爷爷说我以前哭得比她还吵。
我不信。
爸爸给我看视频。
好丢人。
今天就写到这里吧,我要去照顾妈妈和妹妹啦。
【2041年9月29号,小雨,心情一般】
爸妈吵架了。
好难得。
这种场面上一次在家里出现,我记得还是我十岁的时候。
那段时间我不知道怎么了,有了撒谎的毛病。
并不为骗钱或者什么东西,单纯觉得好玩,成功了以后很开心。
他们跟我深谈过两次,我都没当回事。
然后在我又一次把妹妹骗哭后爸爸生了大气。
他找个根尺子要打我手心,妈妈拦着绝不让打。他们就吵起来了。
爸爸让妈妈不要纵容我,小孩子有的时候就得用疼痛记住教训。妈妈死活不让,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打自己的孩子一下。
后来我记住教训了。爸爸没打,妈妈哭了。
所以今天他俩为什么吵架?
妹妹上幼儿园很乖呀,我也是。
虽然我的学习成绩一向不好,但他们也早就接受智商没遗传给我的事实了啊。
而且最近的一场网球比赛我得了冠军呢!
搞不懂。
他们把我和妹妹关在门外。我俩趴在门上听了半天,也只听见“你弟”、“生日”、“陈芝麻烂谷子”之类的话。
“你弟”是妈妈说的,所以他们吵架和小叔有关?
今天确实是小叔的生日,可是他在中国生活,我们已经两三年没见了。
上周我、妹妹、妈妈、奶奶一起逛街,给他选了个生日礼物寄去。今天中午他和我们视频通话拆礼物,大家都很开心。
我知道了,爸爸嫉妒。
他这几天特别忙,今天中午没和我们一起吃饭,所以他嫉妒我们祝小叔生日快乐没带上他。
【2044年1月30号,晴,心情一般】
今天是春节。
我们在姥姥家。这是我和妹妹第一次来。爸爸也想跟来,但妈妈不让。
这里的人我都不太熟,除了舅舅。
舅舅很厉害,开了一家超级受欢迎的餐厅。每年十月他都会关店休息,过来看望我们,给我们带超多好吃的。
对了,去年的青少年橙碗国际网球锦标赛他也为了我专门飞过来看了。可惜最后一场我状态不佳,错失冠军。
咦?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是姥姥和姥爷。
他们好奇怪呀。
我以前问妈妈,她的爸爸妈妈在哪里,为什么从来没和我们在一起过。她说她和爸妈的关系不太好,不常往来。
妈妈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和她关系处不好,那一定是姥姥姥爷的问题。所以我一直以为他们是那种特别难相处,非常不友善的人。
结果这次见面完全不是。
他们对我和妹妹超级好,一直夸我们聪明漂亮,隔几分钟就问我们要不要吃这个、吃那个,想不想出去玩。
他们对妈妈也差不多,但我看妈妈并不高兴。
好奇怪。
【2044年2月14号,多云,心情一般】
今天是情人节,我终于明白在姥姥姥爷家过年的时候妈妈为什么兴致不高了。
因为今天奶奶上门了。
这是我们家过情人节的惯例:我负责照顾妹妹看家,长辈们负责享受浪漫的二人世界。
在出门浪漫之前,他们都有个盛装打扮的环节,一直都是爸爸去爷爷那里,奶奶过来和妈妈一起。
她们俩会凑在衣帽间花好几个小时研究发型、妆容、首饰……把那里搞得一团乱。
这场面我看了十多年早就习惯,直到今天。
我看着她们时而畅快大笑,时而窃窃私语,突然明白了春节时在姥姥姥爷家里感受到的那份奇怪。
他们太客气,太热情了。对我和妹妹这样说得通,因为是第一次见,但妈妈是他们抚养长大的女儿啊。
他们也像招待客人似的小心翼翼招待她。近十天的相处没有像奶奶对妈妈这样,开过一次玩笑,有过一次身体接触。
妈妈也是,那十天里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真心笑过。
为什么呢?
他们是最亲的血缘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实在太好奇了,但也只能明天再问。
因为今晚他们不会回家。
我已经十五岁了,当然知道大人们如何享受情人节……
【2046年3月17日,大雨,想哭】
失恋了。
她要跟着父母搬去另外一个国家,我要留在这里上大学。
只能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我真的很难受,一走进学校,就会回忆起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我真的无法忍受她从我的生活中剥离出去。
我把这份感受分享给母亲,她为我做了一杯带酒精的莫吉托,并且向我分享了一点成年人的无奈心境。
她说无法接受分离的难过情感是十分珍贵的。
我现在十七岁,会苦恼、会煎熬、会不想面对。但再过十年、二十年,想起这段时间的痛苦就会是一段镶着金边的宝贵回忆。
于是我问她有没有类似的“金边回忆”,她说没有。
我不信,因为她是二十三岁认识的爸爸,二十六岁时和他结的婚。妈妈那么漂亮、聪明,在我这个年纪不可能没被人追求过。
于是我短暂忘记了失恋的痛苦,跟在她身后不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