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杨被这几句骂楞了。
一时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看到“钱”字,她又不得不想到母亲,于是咬牙通过好友申请。
【Buxus:你爸给了我妈多少钱?】
【王晨铭:三万。】
【Buxus:证据。】
一分钟后,对方发来转账截图。
黄杨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双手抱住脑袋,狠狠揪住头发。
这一幕发生在课堂上,当时她的举动引起了身边同学的注意,好心的姑娘还靠过来小声地关心她怎么了。
黄杨能说什么?
强打精神跟人笑着摇头说没事,然后拿起手机给王晨铭发消息:
【钱会想办法还你们的,请给我几天时间。至于申请学校的事,我不是艺术类专业,确实帮不到你,抱歉。】
消息发出去,黄杨压下心里的怒火开始思考要如何逼母亲退钱。手机屏幕亮起时,她还以为对方要么答应,要么接着骂,结果……
【王晨铭:[坏笑]不着急,小钱,不还都行。听我爸单位人说你长得挺不错。反正下半年我就过去了,你有男朋友吗?】
黄杨想都不想:【有。】
【王晨铭:有也无所谓。我看你朋友圈里一张自拍都没有。照片先发我看看。要全身的。活好,对我胃口,钱就不用还了】
G.
黄杨的大拇指在这个字母上方颤抖了十来秒,终究没打出“滚”字。
她也没发照片,木然地留给王晨铭一句话:【钱会还你的。】
后来呢?
后来才是黄杨会钻到毯子里哭的原因。
她把和王晨铭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母亲,下了课给她打过去一通语音电话。
母亲接起就骂:“你个丧门星,胳膊肘往外拐!三万我拿了,来你把我宰掉!你还问人要证据,把你厉害的!”
——这是开篇。
“钱我有急用。你给人把这忙帮了不就行了,对你爸和你弟都好,谁叫你没事找事!”
——这是结尾。
是冯瑞芳不懂“活好,对我胃口”是什么意思吗?
怎么可能。
黄杨从小就听她骂这家的女人是婊子,那家的女人不要脸。
高三时她有次不小心打翻杯子,被开水烫了大腿。水泡破了变成两个指甲盖大的疤,冯瑞芳看见张嘴就问她是不是被男人用烟头烫了?
当时母亲脸上那种鄙夷的、幸灾乐祸的隐笑,黄杨一辈子都不可能忘。
那把聊天截图转发给父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黄杨就压下去了。
任何事到了父亲那里就三个步骤:
唉声叹气——暴躁如雷——给他的两个妈告状。
三万块钱这事儿没有伤害到父亲和弟弟,所以奶奶不会跟母亲撕扯,大概率背后骂一阵就过去了。
姥姥会去劝母亲还钱,当然百分之九十九劝不动。最后大概率她出钱,黄杨挨骂。
骂什么?
骂她是个搅家星,都滚出家门这么远了也不安生,家里不和都是她闹的。
黄杨不怕被骂,这几句耳朵都听得起茧了,关键是三万块不能落姥姥头上。
那还能怎么办?
黄杨只能认命。下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恶补艺术类院校的相关信息,直到三点多才睡。
第11章 呵,男人
伍珩之这两天过得也挺难受。
他脑子卡住了。
正常情况下,他一进入工作状态,思维就犹如上了最低限速120的高速公路。数据与公式在脑海里飞速奔驰,总能精准抵达想要的目的地。
可这两天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部老式打字机,卡顿滞涩,磕磕绊绊。
伍珩之分析不出原因,改善不了状态,于是今天中午约了自己以前的导师,神经学领域的顶尖科学家怀亚特一起在研究所附近的自助餐厅吃午饭。
他把自己最近的工作进度分享给导师,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问道:
“伍,你以前失败过吗?我是说那种花费很多时间,最后一无所有的失败。”
伍珩之认真回忆,摇了摇头:“我从不轻易开始,只要行动了,就一定有把握。”
“那如果中途发现做错了呢?”
“那就换别的办法。”
“看,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老教授放下刀叉,认真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次出发本身就是个错误?例如约翰·伯努利试图研究永动机。”
“……”伍珩之垂眸,缓缓转动手里的餐叉。
怀亚特继续道:“我也觉得你的研究方向很有价值。通过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技术建立一套能提前五年预警阿兹海默病的筛查模型,无创、便携,如果成功了,那确实是造福社会的一项伟大成果。但是……”
但是收集的上千例样本中,20%健康老人的脑氧信号与早期患者高度重叠,算法始终无法精准区分“正常衰老”与“病理改变”。
——这就是伍珩之最近面临的困难。
这一个多月他一直专注于改进算法,带领团队尝试各种方案,锲而不舍、百折不挠。
热火朝天搞了好几个星期,这周大脑突然给他冷却罢工了。
对着三维脑氧信号图谱看花眼了都找不到感觉和思路。再强迫自己看下去,伍珩之就生出了一种陌生感。就好像自己只是个无关路人,旅游闲逛闯进了实验室,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
“伍,停下吧。我们是科学家,不是卖保健品的神棍骗子。研究数据呈现什么,我们就得相信什么。你的想法再美好,数据说‘不存在’,那就是不存在。”
怀亚特面露不忍,语重心长。
他见伍珩之放下了手里的餐叉却并不说话,便接着道:
“碰壁失败对科学家来说再常见不过。你太年轻,成长一直很顺利,经历的挫折太少,在失败面前过于相信自己。自信是好事,但……”
老教授欲言又止,伍珩之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想说什么,于是笑着补上:
“但太自信就是自大。1600年的罗马鲜花广场上,被烧死的布鲁诺是实事求是的科学家,审判他的宗教裁判所自大地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
怀亚特一叹气,一摇头,笑着感慨道:“不抽脑脊液,不依赖高端设备做MRI、PE检测。只用一个头戴耳机样式的便携仪器就能在老年人群中普及阿尔兹海默症的早期筛查——年轻人,你知道我这两句话说出去,外界会怎么看你吗?”
“怎么看我?”
“他们会把你看做几年前的那个硅谷女骗子。你的研究项目在他们眼中跟一滴血就能检测所有癌症一样,像个美好的天方夜谭。”
伍珩之也笑了。他不介意导师把自己和那个神棍诈骗犯说在一起。
他知道老教授没有恶意,是诚挚地站在一个长者的角度劝说他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注定失败的事上。
可就算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怀疑过自己认知功能受损,都没质疑过研究方向是错的。
今早他甚至拣了两套神经心理学量表测了一下,确定大脑功能一切正常后才找导师约的饭。
看来从怀亚特教授这里也得不到新思路了。
伍珩之用中指轻轻点了几下桌面,看着老教授严肃认真道:“我还不想现在就放弃。我的直觉告诉我前方还有路。”
怀亚特没有急着劝说阻拦,他思考片刻后给出建议:
“那就暂时先放一放,有时候太过专注并不是好事。就和开车一样,油门踩到底但发动机空转,这时候继续踩油门没用,我们要做的是停下来检查车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车子出了问题?
那就得修车,所以要怎么修呢…… !
伍珩之想到了修理自己的办法,真诚地对怀亚特一笑:“您说得对,我得修理一下自己!就不和您一道回研究所了。我要给自己放半天假。”
怀亚特惊讶挑眉,这算得上奇闻了!
他的这个天才学生是出了名的有秩序感。
两人相识超过十年,除了不可避免的外部突发情况,他就没见过伍珩之迟到早退。
办公室永远整洁干净,每天喝茶喝咖啡不仅有专门的杯子,连时间都是固定不变。
研究所里甚至有人拿他当闹钟用。
怀亚特不是爱八卦的人,可随性不上班这种事发生在伍珩之身上他实在好奇。
“你打算做什么去?”他笑着问。
“消耗体力。”伍珩之答,“把车子里的油放干净,才好做深度检查不是吗?”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既然是消耗体力,年过六十的怀亚特就不能奉陪了。两人在餐厅门口告别。老教授回研究所,伍珩之掏出手机开始约人。
半小时后,某网球俱乐部。
坐在更衣室长凳上玩手机的伍珩之听到开门声,看了眼来人,向其伸出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