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从小就习惯了饭桌上听训。
和母亲单独吃饭,是筷子伸出去夹得东西不合她心意都要高门大嗓地训骂。
和父亲吃饭,是被指挥着拿勺拿醋,慢一步就要被筷子敲碗的训狗方式催促。
和他俩一起吃饭,除了上述两样外,还要面对动不动摔得一地的碗筷,或者父亲中途气愤离场后,母亲对着她倾泻的怒火。
“你还是饭桌上说吧。”黄杨道,“你不说,我回想起那个包子都觉得危险。以后就算是单纯的示好,我都会战战兢兢,觉得你在给秋后问斩的犯人吃最后一顿饱饭。”
“……”伍珩之彻底沉默了。
他不清楚黄杨在饭桌上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雨,才能把吃饭时的不和当成习以为常,以至于和平变成了不怀好意,变成了怀恨在心的秋后算总账。
“行吧。”他只能这么答应下来,半晌再无言语。
还是黄杨受不了沉默开口问他:“所以你要找我谈什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伍珩之起身,去自己睡了一夜的客卧里拿出黄杨的手机交给她:“你没做错什么。我只是想和你聊聊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说出愿意做唐景铄女友的话?现在他也愿意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黄杨拿着手机目瞪口呆。
第36章 哄
“你怎么知道?”黄杨不着急看手机,她惊讶地仰视站在面前的伍珩之,“我手机怎么在那间屋子里?”
“我在那屋睡。唐景铄半夜一点多给你打电话,我醒了,接了,生气。不过擅自接你电话的事我该向你道歉。”
“不用。”黄杨摇头,“是我吵到你了。”
伍珩之顿住,想了想蹲下来手搭在黄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是故意在我睡着的时候公放玩手机,唐景铄打电话这件事你控制不了,错不在你。反而是我,手机是你的,没有你的同意我不该乱接,这个我可以控制住,但没有。所以要论错,错的是我,明白吗?”
“……”黄杨怔怔地,半晌轻轻点了下头。
“杨杨,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建立一条约定。”伍珩之抬手按住黄杨的后脑勺,身体微微前倾,语带胁迫,“你如果再无理取‘错’,好赖不分就低头道歉,我就……”
伍珩之单膝跪地,直起腰贴着黄杨的耳朵说完了最后这句话。说得黄杨脸红心乱。
“可以吗?或者换别的?”
俊朗高大的男人温和地平视着黄杨,说话间挑起单边眉峰的模样要多风流有多风流。
黄杨像是被男狐狸精摄去了魂魄,呆呆地点了下头。
“真棒。”伍珩之起身的瞬间在黄杨唇上落下一吻,身体向后坐在了茶几上。
“看看吧。”他笑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可真厉害,大晚上把我表弟折腾得翻来覆去,我一接起电话,他听出是我,整个人都成长了,没吵没闹,放下电话冷静了会儿又打回来,说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愿意接受你做女朋友了,还说让你给他打个电话,他过来接你。你打吗?”
黄杨:“……”
四肢修长、宽肩窄腰的成熟男人屈起一条腿放松地坐在低矮的茶几边沿,一伸手,一含笑说不出的潇洒倜傥,不由得人不静静品味欣赏。
“你在生气。”——这是黄杨品味出来的结论。
“不能吗?”伍珩之笑意不达眼底,“‘咱俩不熟’,我没有生气的资格,是吗?”
真没有,黄杨想。
她答不答应唐景铄都和眼前这位炮友没关系。
但她不敢说,动物的避嫌本能告诉她说出来绝对没好果子吃。
“我先看看吧。”黄杨敷衍着解锁手机。
十几条消息,无非是些颠来倒去的情话,黄杨快速看完,对伍珩之道:“我过去找他一趟吧,把这事儿说清楚。”
“你打算怎么说清楚?”伍珩之双臂抱胸,耐着性子问。
“就……”
黄杨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吸气正准备开口呢,伍珩之说话了:“一诺千金,绝不反悔?过去跟他商量处对象的事儿?那你需要做的不是和他说清楚,是现在和我说清楚。”
黄杨抿着嘴,微微皱眉,把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觉得十分理所当然后吐了出来:“没有必要吧,你只是炮友而已。”
“……”伍珩之保持微笑绷紧下颌,手指施力抓紧了自己的上臂。
片刻后,他舔着下唇自嘲地笑了,伸手再次扣住黄杨的后脑:“杨杨,不管我现在对你来说是什么身份,我想提个要求,希望你答应。”
“……你说。”
“你可以过去找唐景铄,但你们沟通的结果不能是你成为他的女友。你能保证吗?”
“我……要是不能呢?”
“很好。”伍珩之满意地笑,“你没糊弄我,这很好。你要是不能,那就在这里老实待着,我打电话把他叫过来,我和他谈。”
“谈什么?”
“谈他有多远滚多远。”
“……”
伍珩之最后这句话的眼神冰冷锐利,黄杨感觉自己被牢牢地钉在了沙发上,除了答应,她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
“好。”黄杨直视着伍珩之摄人心魄的眼睛,语气认真。
“杨杨,你这句‘好’是对我的屈服,还是你本身就没有和唐景铄谈恋爱的想法?我提出这个要求你正好就坡下驴?”
“你猜。”黄杨咧嘴,狡黠一笑,伸手勾住伍珩之的脖子,在他唇边亲了一口,“我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伍珩之:“……”
妖精。滑不溜手的妖精。
做爱纠缠时,这女人如珠如玉,滑不溜手。必须抱紧了按住了才能爽快肆意。
谈正经事时,这女人忽冷忽热,滑不溜手。哪怕摁住了打破砂锅问到底,她也能闪转腾挪把他搞得不上不下,心里没底。
“中午和我一起吃饭吗?”伍珩之高声问黄杨离去的背影。
“再说。”黄杨摆摆手,走出别墅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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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景铄公寓附近的咖啡馆。
黄杨坐在靠窗的露天座位上,要了两杯咖啡,望着不远处觅食的渡鸦出神。
很快,眼角余光感觉到了熟悉身影的靠近。她转过脸去看,逆光而来的唐景铄身姿挺拔,步态慵懒又潇洒,只是……
“对不起。”黄杨为唐景铄略显疲态的神色而道歉。
唐景铄扯了下嘴角,摆了下手,坐在黄杨对面,端起眼前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他舍得放你一个人来见我?”唐景铄放下咖啡杯,长腿舒展靠在椅子里,懒懒道,“我要是他,要么跟着你一起来,要么打电话把人叫过去。”
“呵,那是你们的想法。过来见你是我自己的意愿。我要为我说过的话负责。”
“那你准备怎么负责?你说说我听听?”唐景铄收腿,坐直,十指交叉,手肘搭在两侧的椅子扶手上,用带着些红血丝的目光直勾勾地看黄杨,“愿意抛下他,跟我过了?”
“……”黄杨捏着咖啡勺,与唐景铄对峙半晌,从他并不怎么和善的目光中看出隐隐的期待。
“我以为昨晚你和你哥说的是气话。”她低头抿唇,“我以为今天我只是来挨骂,和你做个了断的。”
唐景铄垂首,苦笑:“杨杨,你知道我昨晚怎么过的吗?我无比生气地上了高速,几次想猛踩油门不管不顾,但一想到告别时你对我说的那句多余的忠告,我就冷静下来了。”
“后来我安全到家。站在花洒下冲了半个小时的凉水澡,彻底冷静了。冷静了以后我就开始想要把你怎么办。”
“我想过就此绝交再也不理,我甚至想过你要真和姓伍的在一起了,以后家庭聚会,我要怎么叫嫂子。”
黄杨本能皱眉,开口正想说什么,却被唐景铄堵了嘴。
“我叫不出来。”他接着道,“一想到那个场面我就火冒三丈愤恨不甘。如果真发生了,那我一定闹得鸡飞狗跳,当面抱着你亲。”
“后来我就想,这种冲动是出于什么?是单纯的不甘,纯粹为了恶心我哥,报复你?不是。我想了半晚上,确定这冲动还是为了得到你。我是真心喜欢你,喜欢到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今早你给我打电话,我还愿意出来见你,而且是带着期待来的。因为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黄杨问。
“想通了恋爱的开端不一定非要是单纯浪漫的你情我愿。既然你开了口,那样问我了,我就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答应下来。反正名分有了,感情可以慢慢相处。我有信心能经营好我们的关系。”
黄杨:“……”
唐景铄是那样的诚挚自信,黄杨承受不起他灼热的目光,只好垂眼躲避,把玩起手边的纸巾。
“杨杨,你承认不承认我说得对?”
唐景铄沉静的声音飘进耳朵,黄杨点头:“你说得对。我也对你有信心。但我对自己能搞砸一切更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