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骂骂咧咧嫌弃姥姥惯着她,可到底还是让她养了。
她好开心啊。每天上学舍不得走,放学飞奔回家。做更多家务讨大人欢心,尽自己所能带好弟弟,就是为了乐乐。
乐乐要吃猫粮,要打疫苗、做驱虫,要买梳子、指甲刀……乐乐要花钱,要花家里的钱,要花本来不必花的钱。
所以她每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为了父母能有个好脸色,不嫌弃乐乐是个累赘。
可后来呢?
她养了还不到一个月,她的乐乐还没完全长大,就被父亲摔死在马路牙子上。只因为它跟弟弟亮爪子,挠破了他手背上的一层油皮。
乐乐为什么亮爪子黄杨没看到。当时她在厨房里帮母亲做饭,只听楼下弟弟一声尖叫哭嚎,然后就是父亲叱骂抓猫的叫喊声。
他们家住二楼,黄杨立即冲下去,却什么也来不及了。
乐乐已经被父亲攥在手里。
它挥舞着奋力爪子挣扎,因为被掐住了脖子只能发出微弱嘶哑的“呜呜”声。
黄杨立即去拽父亲的手臂却无法撼动分毫。她哭,她求,可她连眼泪都还没掉下来,乐乐就已经被狠狠摔在了马路牙子上。
“哎!哎!哎!”
父亲提起又撒手,狠狠摔了三下。
第一下,乐乐还在抽搐。
第二下,乐乐已经软绵。
第三下,刺目的血从乐乐嘴角流出。
——那是黄杨记忆中父亲最“威风”的一个场景。
乐乐死了。父亲爽了。弟弟也不哭了。
她在槐树底下刨了个坑把乐乐埋了。
第41章 才第三个晚上啊
“杨杨?杨杨?”
“嗯?”黄杨被伍珩之唤回心神,感受到他温暖的手掌托着自己的后脑,缓缓放松下来。
“没事儿的。”伍珩之轻声安慰,“它四岁了,又懒又傲又胆小,从没朝人哈过气。你要是害怕猫,就先站这里别动,我去把它抱走关起来。”
黄杨摇头,略带愧疚地伸长脖子往伍珩之身后看。见那狸花并未被自己的惊叫吓得应激,这会儿已经恢复威严,蹲坐在门口冰冷地注视这边。
伍珩之也随着她的动作转头去看,口中问道:“你小时候被猫抓伤过?”
“没有。”
“那就是见到过猫捕猎,玩弄撕咬猎物的凶相?”
“不是。”黄杨摇头,“我不怕猫。”
“你这样是不怕?”伍珩之笑得温柔,握住黄杨揪着他衣服的手,“既然不怕干嘛往我怀里缩?”
“……”黄杨不答,往回抽手。
伍珩之不让她走,虎口收力握住,用指腹轻蹭她手腕内侧的肌肤,低声诱哄道:“杨杨和我讲讲呗,以前到底和猫发生过什么故事?是过敏还是天生害怕?你总得和我说清楚了,我才能想解决办法呀。不然以后怎么办?”
以后?
黄杨微微仰头,盯着伍珩之线条利落的下巴欲言又止。
罢了,挺好的气氛,没必要这会儿扮清醒扫兴。
“说说吧。”伍珩之用指尖轻轻刮蹭黄杨的脉搏,“问题要是能解决,你能和它好好相处我再高兴不过。要是解决不了,我就把它送回我母亲那里。”
“……”黄杨坚决不说的意志动摇了。手腕内侧感受到的小动作好像一下下刮在了她心尖儿上……
片刻后,她又斜身去看那威严的狸花,问:“这是阿姨送给你的?”
“嗯。她觉得我没人味儿,就从领养机构把它带回来,试图让这种长毛的大眼睛可爱物种感化我。”
黄杨抬眼看伍珩之,不太赞同地抽回手,转身一边找案板的同时一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人味的男性。”
“是吗?”伍珩之粲然一笑,不满足地追问,“你这话我能不能理解成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能。”黄杨回答得干脆利落,从厨具架子上抽出菜刀。下一秒,她的手腕就又被伍珩之抓住。 ?
黄杨扭头,见他笑得灿烂:“都这么夸奖我了,自然要更好地表现表现。说好了是我给你弄。你在旁边等着就行。”
手中的菜刀被抽走,黄杨站在边上无所事事,转头又去看那猫。
好乖好霸气。
微微当当地蹲坐在过门石上,金黄色的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个过夜的客人。好像她但凡有一点儿出格动作,它都会过来维护秩序。
“杨杨?”
“嗯?”
黄杨回头,见伍珩之沉肩松腕,给卤牛肉切薄片的动作赏心悦目。
“叫我什么事?你刀工真不错哎。”黄杨见那肉片薄厚均匀,不禁夸奖道。
伍珩之斜她一眼,嘴角噙笑:“别打岔,不要妄图混过去。你见了猫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没事儿,你不用把它送走。”
伍珩之切肉的刀一顿,转过脸认真地看着黄杨:“我不仅要结果,我也想知道原因。我想知道我的猫到底让你想起了什么恐惧的事?你禁忌的点是什么?我不想你以后再被它吓到。”
以后?
又是以后。
哪里来的以后?
下周的以后?
还是多年过去一起给这小猫办葬礼的以后?
一股烦躁涌上黄杨心头。她正想要如何不失体面不扫兴地反驳,忽然另一个完全相反的念头冒出:
既然和眼前这位没有以后,那当下也就没什么不可说的。
一段往事而已,说给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只是……
“大晚上的,我怕说出来影响你心情。”黄杨低声道。
“没事。”伍珩之继续切肉,“你现在不说,把事藏心里更影响我心情。”
黄杨默默地用目光描绘伍珩之起伏转折利落清晰的侧脸,对着这个心稳手稳的男人讲出了对父亲最深的厌恶和恐惧。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乐乐把弟弟怎么了。他没有流血,我只看到他手背上破了皮,就这么长。”黄杨眼底通红,举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个两三厘米的长度,“弟弟不到四岁,他只会哭,只会说乐乐疼,乐乐疼。我问父亲,父亲吼我,让我闭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黄杨说不下去了。她的脸被伍珩之用双手捧起,轻柔的吻落在额头。她使劲吸鼻子清嗓,可泪水还是打湿了脸颊。
伍珩之:“好了,讲出来就好了。这种事你不用纠结乐乐做错了什么。它再十恶不赦,做父亲的也不该那样,尤其是当着孩子的面。你有权责怪他,你不用为了合理化他的举动而去纠结乐乐的错误。”
宽大的手掌捧着脸颊,温润沉稳的安抚声就在耳畔。黄杨泪眼婆娑,后悔开口。
“不用你哄我。”
她拧着身体吸鼻子抹眼泪,想从伍珩之怀中离开。可刚拧了两下就被一把抱起离开了厨房。
“真不用管我。”黄杨的屁股一挨客厅沙发就扭动着退出伍珩之的怀抱。
伍珩之看她又拧又倔,本就揪成一团的心更是泛酸。他单膝跪在沙发边沿,堵住黄杨的退路,伸手从边几上抽了两张面巾纸给她擦眼泪:“为什么不要我哄?这么看不上我?”
“……”
黄杨的视线再次清晰,伍珩之舒展睿智的眉眼在她心中一瞬是自己羡慕敬仰的科学家,一瞬是对自己无限包容关心的成熟伴侣。
总之,他不是父亲。不是冷漠无能,只能用动物撒气的懦弱父亲。
“谢谢你。”黄杨抽走伍珩之手里的纸巾,自己低头拭泪。
嗯?
猫儿也跟来了。
黄杨先感觉到有东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脚趾。放下面巾纸一看,威严圆润的狸花前爪并拢坐在她脚边,蓬松的大尾巴慵懒地挥动,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她的脚尖。
“呦?”伍珩之顺着黄杨的目光低头看,不禁惊奇,对“室友”凉凉道,“你也有热心的时候?原来你喜欢这口儿,爱看姑娘哭?”
“它叫什么?”黄杨红着眼攥着面巾纸问。
“没名字。”伍珩之懒懒地瞪猫一眼,“我感觉它没拿我当主人,就没给起。”
“男孩儿女孩儿?”
“四岁了,换算成人类年龄,是个中年公公。”
“……”黄杨与中年公公无名狸花对视,有点儿替它委屈。
“好了,你坐这儿看会儿电视。我去把三明治组装好端过来。”
伍珩之拿起边几上的遥控器给挂在墙上的电视开机,然后把遥控器往黄杨手里一塞,摸了摸她的脸蛋,垂眸对狸花叮嘱道:“你先帮我陪她一会儿。不许吊着脸吓唬人。”
伍珩之走了。
留下黄杨和猫儿面面相觑。黄杨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眼大腮圆,嘴套丰满的狸花怎么才算吊着脸。
“我可以摸摸你吗?”黄杨弯下腰,小声朝狸花伸出手,见它稳如泰山并不过来,笑道,“真好,不轻易相信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