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花倒下了。
翻过肚皮四脚朝天,一边蛄蛹,一边忽闪着眼睛邀请她。
黄杨的手凝滞在半空,随着时间的拉长,那颤抖的幅度越来越明显。
“啊呜~”
是夹着嗓子的撒娇式叫法,黄杨又想起了乐乐。
她的小白猫刚被抱回来,在家里还没待够两个小时就这样躺在地上翻肚皮撒娇。
啪嗒。
一滴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狸花看到了,蛄蛹着用前爪去碰。
“你没有名字呀?”黄杨震颤的指尖埋进狸花绒毛茂盛的肚皮,一股柔软的暖意向上蔓延到心脏,止住了手指的颤抖。
和乐乐不一样。
是软的,是暖的。
黄杨轻轻抚摸,视线再次被眼泪模糊。
“呦?你还挺自在。”伍珩之端着餐盘出现,嘲讽躺在地上享受摸肚顺毛服务的室友,“不高冷了?不监工了?这是我的人,你凭什么有这待遇?起来。”
“它好乖。”黄杨仰起头对着伍珩之笑。伍珩之见她的眼圈比自己离开时更红,放下餐盘坐到她身边问:“刚才又哭了?”
黄杨不好意思地点头:“对不起,我总带给你负面情绪。”
“说的什么话。”伍珩之将黄杨搂进怀中,先扯下搭在扶手上的薄毯盖在两人腿上,然后把餐盘递给她,“吃吧。顺便看个电影?温馨一点儿的喜剧调节下心情?”
黄杨摇着头拿起盘中的三明治,说:“不看喜剧,温馨的更不行。看人家幸福快乐我会更难受,得以毒攻毒。恐怖片可以吗?”
伍珩之拿着遥控器一边找一边问:“要精神攻击还是血浆攻击?”
“精神。日本的心理变态片吧。这样我会觉得自己生活里遇到的人还算正常。”
“……”伍珩之按遥控器的手顿住。
黄杨发现了,连忙解释道:“不是说你不正常。你最……”
“好了。”伍珩之勾住黄杨的脖子,在她脑袋顶上亲了一下,“我没这么想。我只是想到了乐乐的事。一个父亲做出如此残忍的举动确实不太正常。而且既然能爆发出这种事,平时对你们也肯定是漠视、高压。”
黄杨点头,轻叹道:“反正小时候不懂事,真的过得挺难。长大后想通了,觉得他也可怜。毕竟他也是从孩子长大的,性格并非天生。再往上倒腾,爷爷奶奶没有给父亲养出健康的性格也不全是他们的错。代际间的精神创伤传承,因素太多了。我改变不了长辈,能做的就是不传给下一代。”
伍珩之没有再去深挖这领悟背后的艰难成长,他搂着黄杨窝在沙发里,一边按遥控器,一边和她商量看哪个。
最终他们选定了一部园子温导演的日本邪典片。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并没有看完。他俩从第六分钟起开始讨论角色们奇葩行为的动机成因。到了第六十四分钟,黄杨实在看够了无意义的女性裸露和血浆暴力,躺在伍珩之怀中仰起头:“我好了,这毒剂量够了。我们睡觉吧。”
“……”
伍珩之没有立即行动。
不是想接着看电影,只因为躺在怀中的黄杨,还有窝在沙发角落的猫。
幸福好像就是这样吧?
无病无痛,钱够花,有事做。
夜深人静的时候心意相通的爱人在怀中撒着娇,陪伴生活的宠物在一旁睡得舒适香甜。
我们结婚吧。
——这句话撞上伍珩之的心头,吓了他一跳。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一个具体的人产生这样的想法,而且似乎不只是头脑一热的冲动。
伍珩之与黄杨清澈柔情的眼睛对视,五六十年后两人白发苍苍,眼角爬满皱纹,依旧这样对看的场景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
躺在心口上的女人笑盈盈地发问,伍珩之答:“看你好看。”
“……”
感到奇怪的黄杨皱着鼻尖微微努嘴。伍珩之身随意动,勾起她的下巴去舔、去吸、去占有……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亲够了,在黄杨额头上啄了一下,抱起人上楼。
浴室里刷了牙将人放进被窝,刚才那个关于人生大事的冲动想法还萦绕在伍珩之心间。
他搂着黄杨深吸了一口她发丝间的清香,懒懒地问:“杨杨,你想过未来谁会是你的丈夫,这样搂着你睡觉吗?”
“没想过。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有人妻癖?”
“……”伍珩之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更想咬语出惊人的黄杨。
“不是。”他咽不下这口气,非要问出个答案,“真的没想过?是人都会对自己未来的人生伴侣产生期待吧?”
“没有。我不结婚。”黄杨说着,在伍珩之怀中翻了个身。
伍珩之面对黄杨缩成一小团的背影又气又笑。
气黄杨冷淡决绝,笑自己不正常。
跟被下了蛊似的。满打满算这才是他们共度的第三个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想谈婚论嫁了?
第42章 她不能不喜欢我
上午九点,牛津火车站的一号站台。
穿着浅蓝色丝质衬衣,米白长裤的伍珩之身姿如青松般挺拔出挑,站在原地岿然不动,把来往匆匆的行人都衬成了背景板。
他提着黄杨的旅行袋,最后一次尝试道:“我还是直接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坐车我实在不放心。”
黄杨懒得再费口舌推拒,直接夺过自己的包,背带往肩上一挎,原地转了一圈,举起受伤的左手在伍珩之面前挥了两下,笑道:“真的没事,我一没腿瘸,二不是左撇子,这点儿伤对生活的影响没那么大,你就放心吧。”
“我真放心不下。”伍珩之眼中的担忧一点儿没褪,“昨天早上我们只是分开了几个小时,你就出了事。今早头发都是陈姨帮你扎的,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黄杨拧眉努嘴,实在想不出说辞,只好使出撒娇大法。
她上前一把抱住伍珩之的腰,下巴抵在他胸口央求道:“伍教授,你就放心吧。今早扎头发是陈姨主动提出帮我的,其实我一个人可以干。而且跟你玩了两天我该回去干正事了,别耽误我进步嘛。”
好大的一顶帽子。
已经听黄杨解释过前因后果的伍珩之无言以对,只好轻轻回抱她叮嘱道:“别太累。我会按时提醒你给伤口换药,到时候你要发照片给我。”
“嗯。”
“这几天你先忙着,我不会过多打扰,我们周末见,可以吗?”
“好。”
“……”伍珩之不想放手了,他又紧了紧臂膀。怀中黄杨乖乖答应的声音软到了他心坎儿上。
“我走啦。”
黄杨踮脚,用一个印在唇上的吻换回了自由。她从伍珩之怀中退出,对他挥手说“再见”,登上车厢。
伍珩之没杵在站台上表演深情。他见黄杨落座,隔着车窗跟她挥了下手,点了个头,转身离去。
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伍珩之看着空空的副驾驶位,难言的牵挂和空虚浮上心头。
以往的周日自己都在干什么?
伍珩之记性没问题,他想起了很多可以做、或者应该做的事,但他一件都不想做。
少见的沉默发呆过后,他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拨给了母亲:“喂,妈,你这会儿忙什么呢?”
“打高尔夫。”
“行,我过去。”
伍珩之说着就启动车子。手指都放在通话结束键上了,就听母亲在那头一连声地“哎哎哎”。
“怎么了?”他问。
“你……是一个人过来吗?杨杨呢?”
“导师叫她回去做课题了。我刚送上火车。”
“她手受伤了,你就让她一个人走?”
没办法,谁叫我找了个特别独立的犟种呢——伍珩之腹诽,没跟母亲开口,只听洪越玲道:“我这边跟李希打球呢,你看你要不要过来?”
“我躲她干嘛?我和她又没什么关系。”伍珩之语气凉凉,和母亲道了声“一会儿见”,利落开车上路。
牛津高尔夫俱乐部,洪越玲经常打球的地方,距离火车站只有三公里远。
通话结束也就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伍珩之就坐着球童的车来到果岭。
“你好。”他走上前,向扎着马尾,戴着宽檐帽的李希伸出右手。
很礼貌很客气的开场,李希面带微笑脱下手套回握:“你好。洪女士好厉害,我快输了。”
伍珩之笑:“我妈确实打高尔夫厉害,靠这个谈下不少生意。”
“嘘——”
不让说话的是洪女士。她正握着球杆比划最后一击呢。
伍珩之、李希住嘴,六只眼睛全都盯着草地上的小球。
咚。
小白球掉进洞内发出闷响,洪越玲开心握拳:“赢了!”
“你跟我妈赌什么了吗?”伍珩之问李希。
李希点头:“赌你跟我,谁去驳你爷爷的面子,通知他做媒失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