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后悔了吧?后悔刚才太自信,说什么只要来了不改变主意,我就要答应你。
没想到我要跟你说的是这个吧?
黄杨心满意足地观察伍珩之,见他陷入石雕般的寂静,望着自己指的那个座位不出声,心下了然——
也对,刚才调门儿起得太高。
这会儿突然一个大转弯,说“你走吧,这事儿我确实无法接受,改主意了。”好像真不好出口。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先行动,给彼此最后一个体面吧。
“我走了。”黄杨推门下车,转回身笑着做最后的道别,“伍教授,祝你以后的真心能遇上一个真正值得的对象。告辞。”
嘭。
车门关上,黄杨走远。伍珩之从后视镜里目送她踩着轻快的脚步消失在拐角处。
“呵。”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用手指夹起放在仪表盘上的卡片仔细端详——
这门禁卡还要留吗?
新公寓距离这里只隔着两个街区。下午刚签的购买合同,难道现在就给经纪人打电话要他再卖掉?
或许自己真的错了?
人家明明活得好好的,用得着自己在这里当圣父,妄想用真心感化?
不,我只是自私罢了。
看上了就喜欢,喜欢了就想得到,知道得到后会遭遇背叛,那自然……
自然什么?
这半句卡在伍珩之的大脑里久久不得完整。最后他索性放弃思考,把卡扔回仪表盘上,开车离去。
第51章 是时候了
别看我……
都别看我!
这是哪里?
这么高端的酒会,为什么大家都体体面面,就我赤身裸体站在这里?
我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会没穿衣服?
快走!快走!我的衣服呢?我为什么会没穿衣服!
为什么别人都有衣服?为什么就我是光着的!
太丢人了!
走!我要回去,让我回去穿衣服!
“咳。”
黄杨猛一蹬腿,一声轻咳结束了赤身裸体站在人群中的噩梦。
她木木地转动眼珠,盯着墙角路由器上的绿灯缓缓平复心跳。
一两分钟过去,心跳渐渐舒缓下来,可梦中那种没穿衣服被迫站在人前的焦虑、恐慌、无助还是密密地包裹着她。
黄杨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盯着枕边的手机陷入紧张和犹豫。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极度令人羞耻的噩梦,因为不是第一次。
下午母亲在语音通话中叫嚣威胁,要她回家,就如同高二夏天的那个中午,母亲令她在最要好的几个朋友面前尊严全无。
那天是其中一个朋友过生日,约了关系最好的五六个同学,中午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庆祝。
她给母亲打电话报备始终没人接,于是发了条消息后就傻乎乎地跟着朋友们去了火锅店。
然后母亲追来了。在所有人吃了个半饱,正兴高采烈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服务员领着凶神恶煞的母亲出现。
母亲的脸拉得老长,眼尾下垂瞪出来的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自己。在场的其他同学都懵了,几双眼睛在她们这对母女身上转了两圈才想起来问“阿姨好”。
母亲对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就死死盯着自己大声叱骂:“黄盼!你翅膀硬了!家里饭都吃不下你了!赶紧给我往回滚!”
在座的好朋友都没见过这场面,本着善良和友谊纷纷帮黄杨解释,结果母亲对着几个十六七岁的陌生孩子开始大倒生活的苦水。
说家里没钱,说自己多辛苦,生了两个孩子压力大,必须一分钱掰两半花。说黄杨不要脸还嘴馋,明明没钱回请同学,还跟过来蹭吃蹭喝。说以后这种事不要叫黄杨,让她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黄杨实在听不下去,扯着母亲逃出了火锅店。回家后自然是一顿好骂,母亲还逼着她必须把家里做的午饭吃掉。
黄杨梗着脖子宁死不吃,最后以挨了几个巴掌加两脚结束。
家里结束了,学校没有。
下午回到班级,好朋友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于是在那几天她就做了个赤身裸体站在学校礼堂,无路可逃的噩梦。
高二那次是在好朋友面前被母亲“扒光”,那今天呢?
是那个深吻和表白。
就在自己几乎要被迷惑、妄想幸福的那一刻,手机震了——
伍珩之这样的人你不配拥有!就如同高二的那顿火锅,和同学聚会的快乐你不配得到!
“呵。”
黄杨理顺了这场噩梦的诱因,拿起手机解锁……拇指悬空在飞行模式的图标上迟迟点不下去。
已经半夜两点十四分了。自下午六点多在那个热吻后第二次打开飞行模式,她就再没有取消过。
母亲快气死了吧?
会有多少条未读消息和语音邀请?
黄杨被手机屏幕照得脸色青白,她眼睛眨也不眨地仔细“回味”下午母亲说的每一句话。
“老娘有的是办法治你!”
“你看我能让你那个学上下去不!”
——这两句犹如紧箍咒死死勒住黄杨的脑子,钝痛加恶心的感觉让她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
咚。
黄杨扔下手机先去厨房。拉开冰箱拿出一瓶冰凉的气泡水,“吨吨吨”喝了大半瓶后冲进浴室。
恶心窒息的感觉被冰水击破,失去呕吐欲的黄杨站在马桶前不知所措。
该干点儿什么?
现在就回去看手机?
黄杨犹如要上断头台的囚犯,为了晚点儿受刑,连指尖搭在马桶水箱上的微凉触感都想攥得久一些。仿佛多滞留一秒,就能把那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再推远一寸。
她站着发了会儿呆,机械地走到洗脸池前开始单手往脸上泼凉水。十来下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镜中湿漉漉的自己。
伍珩之就是喜欢这张脸?
那样一个出生在富裕家庭,性格健全,又年纪轻轻做出一番成绩的人居然会看上我?
呵,那是因为他没看见过我现在这副臊眉耷眼的丧气样子。
还好,那么好的一个人没被我给祸祸了。
我也挺厉害,够狠心。不管结局如何,跟那样的人谈一场恋爱过程必定是美好的、永生难忘的。
就这样狠心割舍了,破罐破摔躺在阴暗的烂泥地里孤独到死——
欸?等等。
我都对自己这么狠了,打定主意奔着最烂的结局去了,还怕那个家干嘛?
伍珩之站在井口拼命把我往上拉,我死活不上去,一刀斩断了绳索,那我还吊在空中半死不活地熬什么呢?
跳下去把那令人窒息的死水砸出个响来,大搅特搅又能怎么样!
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镜子里,臊眉耷眼的丧气从黄杨脸上消失,年轻的姑娘眼神变得锐利明亮,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你们还能真吃了我不成!
黄杨揪起睡裙下摆狠狠擦干脸上的水汽,迈大步出浴室,进卧房拿起床上的手机。
飞行模式关闭,微信图标上的提示红点里显示数字14。黄杨没有一秒犹豫点了进去,十四条消息全部都来自母亲。
九条语音邀请,五条最短都有四十六秒长的语音信息。
前四条的指责黄杨倒背如流,只有最后一条,她听完一遍后语音转文字,从那字里行间中仔细端详母亲的狰狞: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是吧。你要是不孝顺给我丢人,我就也让你丢人。把你个崇洋媚外的货!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让众人都戳你的脊梁骨!你们老黄家的祖坟冒的什么气,生出你这么个邪货!我得好好给你宣扬宣扬,让所有人都评评理,看看咱俩谁该给谁当妈!】
黄杨站在床边攥着手机,透过【让所有人都评评理】这一行字,紧咬牙关,自虐般地开始回味十来岁时的一个场景。
那是发生在春节前的一件事。
母亲有天突发奇想,觉得她没有新鞋过年,于是带着她去了商场,在各个档口的打折处理区翻翻捡捡。
最终母亲为她选定了一双只要五块钱的绿色球鞋。
那样式太老旧难看,鞋面上还有几道黑印,直接扔垃圾堆估计都没人捡。
黄杨不要,她宁可穿旧鞋,也不想穿这个丢人。
母亲自然不会听她的,付了钱就拉着她走。半途中母亲问了一句什么话,她只是情绪不高吊着脸回答得慢了一些,母亲回手就抽了她一嘴巴,骂她不知好歹,给买新鞋还挑三拣四,不知道体谅父母。
她哭,她闹,她委屈。年前的商场里人多,在几个人的围观中,母亲没有再上手抽打,而是对着众人开始表白自己的不易,孩子的不听话。
那时候的人单纯朴素,见当妈的哭得委屈,那自然就是孩子的错。
于是黄杨在众人“要孝顺”、“要懂事”、“要听妈妈话,妈妈赚钱不容易”的咒语中崩溃了,哭着向母亲认错,说了一大堆以后要做乖孩子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