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时,在心头存了一个多小时的模糊猜想清晰大半,一阵恶心涌上咽喉。
黄杨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跟眼睛里带着傲慢嘲讽笑意的年轻男孩冷冷对视,耳畔传来母亲谄媚的道歉:
“哎呦~嘿,不好意思啊王主任,没想到您这么准时。我这带着她弟弟去高铁站接盼盼,让您久等了。”
“没等多久,我们也刚来。”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发福中年男人笑得和煦,站起来用手掌示意两边的座位,“快坐,快坐。哎呀,老黄命真好,你也是功劳大,给他生养了这么一双漂亮聪明的儿女。”
冯瑞芳乐了,欢喜得跟受了勋的将军一样挺直了腰背。
她扭回头表情洋溢地催促道:“盼盼、小宇,快!跟叔叔问好呀。你俩都这么大了,怎么跟个木头似的没礼貌。”
黄杨被母亲的笑晃了眼,结束与王晨铭的无声对峙,走上前朝他父亲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叫黄杨,杨树的杨。‘黄盼’是十八岁以前的曾用名,我妈为了生儿子给我起的。我不喜欢,高考前改了。”
“……”
处事圆滑,最会察言观色的大型国企办公室主任王辉没有立即伸手。
一两秒的短暂瞬间足够他先观察年轻姑娘纹丝不动的手掌,然后看清她身后眼底泛起阴沉的冯瑞芳。
这母女俩很不合。
而且女儿是个能成大事的。
年纪轻轻见了父亲的领导一点儿不怯场,脑子还转得飞快。一张嘴就想到了用反驳名字的方式来测试自己会站在她们母女哪一边。
王辉搞清这点,露出一个面对小辈的温和笑容,伸右手短暂地和黄杨交握了一下,然后指着儿子介绍道:“小黄呀,这就是我儿子晨铭。你们之前在微信上有过接触。他现在已经被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录取了。”
真圆滑。
因为不偏不倚的“小黄”,黄杨在心中对这位笑出鱼尾纹的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从善如流地把手伸到他儿子面前:“你好。恭喜。”
“……”王晨铭坐着不抬手不说话,上半身十分放松地靠着椅背,还算好看的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黄杨。显得傲慢又油腻。
黄杨手掌悬于半空,等了三秒利落收回,指了下身边的弟弟对王家父子介绍道:“黄宇秾,我弟弟。”
“叔叔好。哥哥好。”
黄宇秾点头叫了两声,就听王主任笑着问他:“小黄弟弟长得真精神,名字也好听。是哪两个字?”
黄宇秾:“宇宙的宇,禾字旁农田的农。”
“哎呦。”王辉一收下巴,笑看冯瑞芳,调侃道,“我记得这个‘秾’字是繁盛、茂密的意思。你这个当妈的有些重男轻女啊。给姐姐起名字就是盼儿子,儿子真生下来了,翻字典认真找了个好名字。”
“……嘿嘿。”冯瑞芳干笑两声,瞪黄杨一眼,解释道,“‘盼’也是好字,王主任听她瞎说。不是为了小宇起的,就是我们当父母的盼着女儿好。”
“哈哈!”
王辉笑得开怀,眼角的鱼尾纹完全炸开,配上略显稀疏的头发、红光满面的脸、圆圆的肚子,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和善领导模样。
他一边用手示意冯瑞芳母子三人落座,一边夸奖道:“你确实会起名。这‘盼’字用得真好。既把儿子盼来了,也把女儿盼好了。你看你女儿这模样,”
王辉眼睛瞅着冯瑞芳,手指着黄杨点评道:“天庭饱满,耳高于眉,一看就聪明。眉型清秀,鼻头有肉,脸型圆中带方,皮肤也是白白嫩嫩,标准的招财旺夫相。”
呵,老登。
黄杨在母亲的奉承笑声中暗骂一句,扭头看坐在右手边的弟弟,见他果然脸色不好,就用膝盖轻轻顶了一下。
弟弟眨了下眼皮收起不悦。黄杨开口打断笑声换了个话题:“我爸呢?今天还有谁?”
刚说完,包厢门就被服务员推开。
父亲和另外两个黄杨有些眼熟的叔叔阿姨一起进来。一时间屋内充满了几个中年人寒暄的笑声。
黄杨只在最开始的时候站起来问了声“叔叔阿姨好”,然后她就隔着小半张桌子观察起王晨铭。
长相一般,鼻梁略平,但皮肤不错,算是白净。身材虽然没练过,却也不胖不瘦,挑不出太大毛病。
有毛病的是气质和眼神。
幼稚、傲慢、阴沉、油腻。
这会儿和自己对视的眼神藏着奸诈,看上去是在期待些什么。
期待什么呢?
母亲押着自己打扮一番才过来,肯定就是为了他。
但不可能是相亲局。他爸的办公室主任是处级干部,人家吃拧了给条件不错的独子找一个下属的女儿。
已经被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录取……
黄杨看向红光满面,正端着酒杯招呼的王辉,心中有了个确定的答案。
你还真卖我呀?
那你呢?也赞同?
她将视线转向坐在左手边的母亲和父亲,看着他俩举起酒杯在人前表演和合夫妻,心沉进冰冷的水底。
凉菜上齐,众人再举杯。
主位上的王辉笑盈盈看着黄杨发表祝酒词:“欢迎小黄探亲回国啊。离家这么久终于和父母弟弟团聚了。祝你学业有成,早日回来报效祖国。”
黄杨不笑不说话,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
杯子放下,坐在对面当陪客的两个叔叔阿姨那叫一个会捧场,把黄杨从学习成绩到穿衣打扮挨个儿夸了一遍,夸得冯瑞芳喜笑颜开,连连谦虚。
黄杨连附和都懒得,沉默着从经过面前的盘子里夹了几块黄瓜和牛肉,边吃边等待今日这顿饭的正题。
很快,她听见王主任问了一句话:“小黄啊,听你妈说你厨艺不错,在伦敦还给一个挺有钱的老太太做饭?”
黄杨“嗯”了一声,咽下口中的黄瓜。
“那你还干什么工作呢?”黄杨听王主任又问,“我听你妈说你可厉害了,都没怎么问家里要过钱,英国留学可不便宜。”
对,确实不便宜,所以我黄赌毒什么都干,你儿子需要不?
——黄杨在肚内组成这么一句难听话,考虑了两秒决定不在这里发作,用实话回答道:“除了做饭以外,还帮人补补课,指导指导论文之类的。”
“哎呦,老黄的女儿就是优秀。到时候晨铭过去了,王主任您也不用为儿子的学业发愁。真好。”
说奉承话的男人是坐在黄杨对面,紧挨着王晨铭的父亲同事。
黄杨放下筷子盯着他,一点不考虑修饰语气,直愣愣问:“叔叔,你是不是忘了你们领导儿子什么专业?他学美术,我学医。他为不为学业发愁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人尴尬地闭上嘴喝茶,似乎还从玻璃杯的边沿斜了黄杨一眼。
黄杨不理会,冷笑间就听母亲训道:“你怎么跟大人说话的?把你还牛起来了!”
“唉,没事没事。”男人端着杯子重新换上笑脸,语气十分大度,“小姑娘嘛,有点儿脾气正好。就是以后工作了要注意,这样容易得罪人哦。”
黄杨懒得理这陪客,她已经下定决心就在此刻发作。一肚子话已经为今天的主位准备好,正要开口呢,余光就瞥见弟弟放下筷子直起了腰。
圆桌下,她一把按住弟弟的膝盖;桌面上,她懒得再装,直接问主位的王辉:
“我会做饭,家务也干得挺专业,照顾你儿子绰绰有余。
“他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什么艺术理想的人,纯混子一个。需要我帮着写作业和论文的话,我也能胜任。
“正好我在伦敦三年,环境也熟悉了,还能帮你看着他不碰黄赌毒。完了我还要念硕士博士,肯定比你儿子毕业晚,正好能全程照顾他,你是这意思不?”
第54章 我以为你们有多厉害呢
中年人的虚伪恭维场合里,黄杨突然翻脸把话问到了在座地位最高的男人脸上。
瞬间包厢内安静得跟没有活人一样。
黄杨冷笑,感觉到手掌下弟弟的膝盖还紧绷着,于是继续按住他,接着问那已经沉下脸的王主任:
“你就是想给你儿子找个保姆陪读呗?说吧,准备出多少钱?据我了解留学陪读的一般行情是机票、吃住全包,一个月另给五万人民币以上。但这只是给一般陪读的基础价,我不一样。
“第一,你知道我兼职当私厨的时薪是多少吗?回头我把薪水账单发给你,你按照那个给我付……”
“黄盼!”
就坐在左手边的母亲一声尖啸,伸脚狠狠在黄杨小腿上踹了一下。
黄杨不理,就盯住王辉说自己的:“第二,刚才我有一点说错了。就你儿子的人性,我要做的不只是保姆、陪读,他之前就跟我提过陪睡的事。这样的话五万就更不可能。”
黄杨按着弟弟的手松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之前和王晨铭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到圆桌转盘上,转到王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