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谢谢您。”伍珩之诚挚点头,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是接待台的年轻护士引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进来,给黄杨做笔录。
一概无关人等出去,房间里只留下黄杨和两个警察。
伍珩之在外面喝了杯咖啡等了一个小时,询问结束,他再次进屋。
“怎么了?”
见黄杨愣愣地坐在轮椅上发呆,他走过去蹲下,手扶在她膝盖上,平视着问。
黄杨回神,眼中尽是彷徨与不解:“那孕妇说是小男孩儿先找上她的。给了她一张五十英镑的纸币,要她配合堵我。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伍珩之放在黄杨膝盖上的手,中指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幅度和他微微震颤的眼球完全一致。
小孩子主谋,用钱收买一个孕妇给他当同伙——这种事太突破道德下限,任谁听了都会惊诧得不敢相信。
黄杨在伍珩之的沉默中继续转述:“他们先前根本不认识。就是今天早上,那女人说她在公园门口乞讨,小男孩过来给了她钱,雇她配合抢劫,把她带到实验室附近埋伏……”
“一面之词?”伍珩之蹙着眉问。
黄杨摇头,眼神冷寂:“警察给我看了公园门口的监控,情况和那孕妇说的符合。”
“……”伍珩之用一个眨眼的功夫接受这件事,然后他起身拽来一张椅子坐在黄杨对面,“那监控把小男孩的脸拍清楚了吗?孕妇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几岁?”
“不知。”黄杨摇头苦笑,“五十英镑足够买断那个吉普赛女人的所有好奇。或者她有可能知道,只是不想告诉警察。他们那种人对警察是很排斥反感的,再加上孕妇身份和我没有受重伤的结果,她有恃无恐。”
“……我们先回去。”伍珩之起身在黄杨额头上吻了一下,就要走到她身后去推轮椅。
没成功。
因为黄杨拽住他的裤管,仰头冲着他笑:“Dr. Wu,您好歹也是站在人类认知的最外沿,研究最顶尖科技的scienis,怎么连现在的轮椅已经用上新能源,不再依赖人力都不知道?这可是我的新坐骑!”
啪。
黄杨俏皮又自豪地拍了一下控制杆。这样子把板了好几个小时脸的伍珩之逗笑。
他转身拉开房门,右小臂向外一挥,动作优雅标准得和高级酒店的门童一模一样。
“谢谢。”黄杨跟个威武的将军似的,驾驶轮椅出门,后面跟着“副官”伍珩之,一路顺着无障碍通道下到停车场。
“我自己来。”
轮椅到了车门边,黄杨伸手起立就要自己上车。结果伍珩之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拉开车门稳稳放到座位上。
这一下没什么,黄杨还觉得超甜,挺感动,但是……
“咱就仅限上下车哦。”她有些尴尬地婉拒道,“至于上厕所什么的你千万别帮我,你这样我得羞死,根本上不出来。”
“哦?”专注开车的伍珩之没转头看,只用上挑的语气表达他的嘲讽,“原来你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之前不还跟我聊互相照顾痔疮的事吗?这会儿就不能抱你上厕所了?”
“……”黄杨抠安全带不语。
半晌,她找到了理由:“那是理论,现在是实践。而且这实践不是必须的。我能自己上厕所,你这样过度照顾,我就尴尬大于感动。”
“行。回去我就让陈姨找人,给浴室添几个无障碍设施。”
“……”
伍珩之的语气太理所当然,黄杨被这句话击中,手指又不自觉地抠起安全带。
这样细致的关心、陪伴、包容,居然真是属于自己的?
一种不太真实的梦幻感缓缓降临,笼罩全身。
她心虚,她怕,她感觉自己飘在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的云朵上。
在以前的那个家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只有那只叫“乐乐”的猫,还下场凄惨。
“宠”、“惯”这两个字在母亲嘴里是最十恶不赦的罪名。
她经常用这两个字骂姥姥和父亲,骂一切劝她嘴下留德,少棍棒教育的人。母亲指责他们没安好心,故意教坏她的亲生女儿。仿佛她的女儿是个天生的坏种魔头,但凡生出一点儿开心,就会堕落为社会的渣滓、人群里的祸害!
黄杨控制不住地自虐,事无巨细地回想母亲那些骂她的话,越来越觉得眼前的一切不真实……
应该是解离的劲头儿上来了。已经很久没发作过,这次来势汹汹。
医者自医的黄杨很清楚当下她在经历什么。她牢牢抓紧安全带,阻止神智继续飘离,却怎么也拦不住成行滚落的泪珠。
第79章 人好了,但精神零食无了
伍珩之是在驶入停车场,转弯看后视镜的时候发现黄杨在哭的。
不。
她没哭。
她不抽泣,不哀怨,两只眼睛镇定清明。
她只是在掉眼泪,掉几乎连成一线,扑簌簌往下落的大颗泪珠。
伍珩之视线下移,见衣襟上已经湿成一片。
他没问什么“怎么了?”、“为什么哭?”,只是集中精神尽快把车开进车位,然后解开安全带,绕过车头,来到黄杨这边打开门。
黄杨一动不动,还是两手紧抓安全带的姿势,看着前方。
这很不对劲。
伍珩之心下担忧,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声叫了句“杨杨”。
有反应。
黄杨眨了两下眼皮,视线转向他。
虽然眼神还有些空洞,但到底是看着他的。这让伍珩之放心了些,他弯腰从储物格里抽了两张纸巾往前一递:“杨杨,你在掉眼泪。”
眼泪?
黄杨把听到的词语和眼前看到的东西联系起来,接过纸巾擦拭脸颊。
确实湿了。真的在哭。
为什么哭?
为什么还停不下来!
“别哭了!”
黄杨攥着纸巾骂自己,骂完转向伍珩之,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起来:“不是我想哭的。没多大事,就是你说无障碍设施,我,我挺感动的。然后一下破防了。以前都好好的,今天就是,受了伤,对,受伤,然后把我的防御干破碎了。完了这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想,无障碍设施就专门为我弄的。对,就像乐乐,是我的小猫。谁问都是我的小猫。等我下了,到了阎王殿盘点我这辈子的资产,也得有乐乐。
“乐乐还没吃过啥好东西呢。我趁他们不在,偷偷把冰箱里的肉煮了给它吃。我爸突然回来了,嫌我浪费粮食。晚上那顿饭不让我吃肉。
“狸花有好多猫条和冻干,我还给它做过新鲜的猫饭呢。胡萝卜、鸡蛋、鱼肉拌在一起可好吃了。乐乐生早了,要是,要是现在来我身边,我肯定能养好,它能和狸花一起玩。对了,你的狸花会后空翻不?”
黄杨终于说完了。
她用纸巾按了按眼窝,吸干泪水,让视线清晰。
咦?
伍珩之怎么了?怎么这么严肃?看她的眼神好像在怜爱什么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人。
黄杨仔细回忆,确定问题不在她身上。
她真没哭。她的语调明明很欢快,最后是笑着问的。
“你怎么了?”她拽住伍珩之的衣角晃了两下,“你的狸花不会后空翻吗?”
这什么破问题!
黄杨听见自己问这个,立即生了气。猫儿会不会后空翻有什么要紧!她不想说这个的,她想说什么来着?
哦!
想起来了。
“别怕。”她再次抬眼看着伍珩之,沉声安慰他,“我这就是解离状态下的胡言乱语。你不用害怕。眼泪停住就好了。”
就好了吗?
伍珩之不信。
自从上周黄杨把那张心理鉴定报告拿给他看后,他专门研究了几天解离型障碍。
这可不是今天眼泪断掉就能彻底好的事。
但现在呢?
要跟她正经探讨这个病症吗?
他最近恶补的那些相关知识告诉他不合适。
于是他思索半秒,握住黄杨的手,语气无比认真:“狸花好像不会后空翻,至少我没见过。我们回去可以试试。”
这样的应对似乎有用。黄杨的泪珠确实滚得慢了,清凌凌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下车吧。”他动作轻柔地解开安全带,把人抱到轮椅上,担忧地问,“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态做得到安全驾驶吗?”
“……”
回答伍珩之的是黄杨慢悠悠抬头,一个斜上四十五度的不屑眼神。
然后这姑娘就拨动操作杆,一个挺顺畅的三角掉头,往电梯间开去。
伍珩之跟在后面忍俊不禁。他大步跟上,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关注小猫能不能后空翻?这是乐乐最厉害的招式?”
“不是,乐乐也不能。对呀,我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呢……”
黄杨思索得无比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