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识衍深深呼吸才勉强稳住,握住桑余冰凉的手指,说:“看着我,阿星。这里是沈府,你是沈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桑余了,你再也不用回去了,你看,外面是你一直想着的江南。”
桑余的呼吸渐渐平稳,目光顺着他的指引望向窗棂。
雨丝在窗纸上投下斑驳影子,与记忆中鎏金华贵的深宫截然不同。
“我……我分不清……”她松开李识衍的袖子,转而用指甲用力的抠着手背,“有时候醒来,总觉得还在宫里……总觉得,那些被我杀了的人,都在看着我。”
沈夫人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
李识衍回头,对沈夫人道:“阿星在宫中待过的事情,绝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沈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痛的捂着胸口:“我的阿星,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夫人,明日我会尽数告诉你,但今日,我想先陪着她。”
沈夫人看明白了,李识衍能将她带回来,定是很不容易。
她如此沉重的警惕心,竟然连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也会让她害怕。
沈夫人黯然的叹了一口气,心疼的望向桑余桑余,默默退到门外,轻轻掩上门扉。
李识衍轻轻握住桑余的手腕,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他的指腹温柔地抚过她手背上被掐出的红痕,像哄孩子一般:“阿星,看着我。”
桑余抬起泪眼,在摇曳的烛光中看清了他眼中的心疼。
那目光太过熟悉,仿佛穿越了十二年的光阴,与记忆深处某个瞬间重叠。
可模糊的记忆,终究抵不过二十年清晰的一切。
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她突然哽咽,“你找了我这么多年,我们从前……是不是……”
李识衍的的手猛地凝滞。
他取来温热的帕子,仔细擦去她额角的冷汗。
他将语速放缓,生怕桑余会听不清楚:“从我有记忆时,你就在我的面前,从牙牙学语到后来有了自己的小性子。那时李府、沈府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是我未来的妻子,这句话像告诉我,人应该吃饭,应该睡觉一样,成了我那时最重要的事。”
桑余怔住了。
破碎的记忆如涟漪荡开,她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泛起细密的疼。
所以,她原来该是他的妻子么?
祁翎说,李识衍曾经有一个喜欢的姑娘,他对她很好很好。
那时自己真心的觉得这个姑娘幸福。
而今日,她才知道,那个姑娘,就是自己。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找自己,可是……
桑余在心里冷笑了笑。
可是苍天捉弄,她已经不算是沈星了,她一生的伤,身心俱疲,还怎么做沈星?
“对不起……”桑余流不出眼泪,她将那些苦楚压抑在身体里。
“你对我这么好,可我……”指甲又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我让你失望了。你大概不知道我在宫里经历过什么,你也不知道我的身体……”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李识衍只是看着她,等她把一切都说出来,徜若心扉。
“你会失望的。”桑余惨笑,极度艰难的说:“我也已经……不敢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人了。”
她望向窗外的雨幕,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也不会再将余生交给任何一个人,再将自己置于悬崖之上,否则再有人推我一把,我真的会粉身碎骨的。”
等她说完,李识衍轻声问:“说完了么?”
桑余怔愣的点了点头。
李识衍笑了笑,眼中却都是对桑余的心疼。
“我……我口笨拙舌,这么多年都没跟女孩子说过什么话,不会太多的甜言蜜语,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也说一说。”
“我不会让你站在悬崖边,也不会叫你粉身碎骨。”
“你发生的事情,我能猜到的能想到的,可我不在乎,一副躯壳罢了,我从不觉得有什么重要。”
“我手上也不干净,我是重利的商人,是筹谋的政臣,我虽未亲手杀过人可我手上还是沾有血。”
“你小小的时候,我就抱着你,哄着你,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你在我身边十一年,只是又偷偷溜走了十一年,算是扯平了。我们就当,重新相识,以后岁岁年年,还有很多个十一年,好不好?”
还有很多个十一年……
桑余的心早就死了,死在了漫长冰冷的皇宫。
可是李识衍却……不仅将她救出来了,好像也将那颗死了的心一起救出来了。
雨声渐歇,一缕月光穿透云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李识衍望着那道交融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节。小阿星提着兔子灯,信誓旦旦地说要嫁给他当新娘子。
只可惜后来灯笼早已残破。
但好在,执灯的人终于回来了。
第147章 孩子没了
祁蘅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明黄色的寝衣。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榻的另一侧,却只触到冰凉的锦被。
身边空荡荡的。
整个宫殿空荡荡的。
好像,连这座皇宫也是空荡荡的,死寂又无边的孤独。
只剩窗外雨声淅沥,烛火在风中摇曳,寝殿照得忽明忽暗。
“阿余……”
他低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她好像就是从自己身边彻底消失,连什么都没留下,也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了。
祁蘅缓缓的坐起身,想起了什么,掀开袖子,露出手腕上那道烧伤疤痕。
这是为了桑余留下的。
好像成了如今唯一能证明他和桑余密不可分的证据。
“陛下,该上朝了。”
赵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祁蘅这才惊觉天已微亮。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怎么就这么冷。
“可有消息?”他忽然开口。
赵德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回陛下,派去找寻桑姑娘的人……还未传回消息。”
祁蘅的眼神暗了暗。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好像在问自己:你看,真的找不到了。
他原以为,多选些秀女入宫,就能替代掉什么。
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没有一个是桑余。
是他亲手赶走了她,是他说我不要你了,是他说以后不要回来。
她怎么那么笨,怎么还当真了?
这里是他的家,也是她的家,她怎么还真的不回来了?
蝴蝶飞走了。
而且,似乎再也不会飞回来了。
——
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陆晚宁。
自从听说了陆府的异况后,她就怎么也定不下心来,总觉得隐隐不安。
直到一大早青黛从宫外赶回来。
她仿佛受了巨大的惊吓一般,魂不守舍的回来了
陆晚宁迫不及待的问:“我哥哥怎么样?查清楚了么?”
青黛恍然初醒,许久才反应过来,猛的哭了出来,跪在地上爬了过去,说:“娘娘,您一定要顾及腹中胎儿,不可太过伤心啊!”
陆晚宁心重重的一空,厉声道:“说!到底怎么了?!”
青黛将头扣下去,哭的泣不成声:“陆大人……没了!”
陆晚宁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她一向矜持自傲的面具裂开了,颤抖的抓住青黛的肩膀,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青黛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昨夜陆府突然起火,火势冲天。奴婢今早去打听,才知陆大人前几日就已经……就已经下葬了!”
“不可能!”陆晚宁厉声打断,指甲几乎掐进青黛的皮肉,“这么大的事,皇上怎么会不告诉我?不可能!”
陆晚宁一把甩开青黛,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她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问清楚。
只是没走几步,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一看,只见鲜红的血从裙摆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娘娘!”青黛惊恐地扑上前扶住她,“您怎么了?!”
陆晚宁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腹中像是有一把刀在搅动,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快……快去请太医……”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害怕起来。
红菱适时起身,往外走去。
只有她知道,太医来了也不会有什么用了。
陆晚宁这三个月以来吃的每一口食物,喝的每一碗补胎药,都是她亲自经手。
点心、药膳、水果……所有东西单独拿出来都没差错,可一旦一起服下,时间长了,胎像便迟早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