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她似乎对李识衍产生了下意识的依赖,她害怕这种依赖,所以一直在刻意回避。
她害怕自己会缠上别人,害怕李识衍会像那个人一样对自己生出厌烦。
可她越回避,李识衍出现的时候就越多。
他似乎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对她生出依赖。
故意让她事事都能想起他,日日都能见到他。
李识衍年长她三岁,永远都温和沉稳,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两个人在一起时他也没那么多话,却不论做什么都护着她。
西街那么远,他每次从衙署回来还要绕路去买她喜欢吃的冰酪。
桑余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你为了什么啊?”
李识衍苦笑了笑,说:“我已经患得患失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你,我怎么能放手?我想堂堂正正的对你好,想让我也成为你的亲人,想让你真正的留在我身边。”
桑余摇头:“不值得的。”
李识衍说:“你在我这里,不要去想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他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睛,温柔又小心的询问:“所以,阿星愿意嫁给我么?”
桑余参不透想不通,她见过太多凉薄情谊,见过先帝可以随手杀了枕边人,见过祁蘅上一刻还对自己柔情万分,下一刻就又刻薄践踏,她见过很多不容细窥的情分。
她从前也觉得十二年很长很长,只是后来自己那十二年在祁蘅心里什么都不剩,所以也就觉得十二年不值一提。
但现在,桑余又觉得,十二年真漫长啊。
李识衍怎么就一个人找了自己十二年呢?
“如果,我已经不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了呢?”
李识衍笑了,把婚书放在她手里,说:“你不用爱我,你只需站在那里,等着我爱你就好。”
桑余的指尖微微发颤,两份泛黄的婚书仿佛有千斤重。
桑余的心像是被温水浸透,那些经年累月的伤痕都在发烫,褪去。
原来,被珍视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作为趁手的刀,不是作为忠心的狗,而是作为一个会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砸在婚书上。
李识衍伸手给她擦眼泪,她回来后好像一直在压抑着,从没有在清醒时掉过眼泪,他很心疼。
“别哭了,你是不是……”
李识衍苦苦的笑了笑,其实他大抵猜到了,桑余不会答应他。
“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如果……”
“好。”
桑余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李识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万千星辰同时绽放。
“你说什么?”
桑余说:“我答应你。”
反正她没什么能偿还李识衍的了。
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三个月前救出自己,报答他将母亲照顾的这么好。
就这么一个,破的到处漏风的心了。
反正放妻书在,如果有一日他想明白了,发现自己并没有小时候那么好,那她就安分的离开,绝不给他添麻烦。
她不忍心让李识衍现在难过。
李识衍一把将桑余抱进怀中,像是接住了一片漂泊多年的落叶。
桑余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忽然觉得那些血与痛的过往,都在这个拥抱里化作了春日的柳絮。
——
“李大人今日气色甚好。”公廨门口的差役笑着行礼。
李识衍颔首致意,衣摆带起的风都透着轻快。
他刚迈进值房,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就递到了眼前。
“哟,这是捡着金元宝了?”柳青苑倚在案几旁,狐疑地打量李识衍眉梢藏不住的喜色,“笑的跟娶了媳妇一样。”
李识衍接过茶盏,浅浅喝了一口:“嗯。”
“啪!”
柳青苑手里的公文瞬间掉在地上,“什么意思?”
李识衍:“我和阿星昨日就把婚书送到了府衙,已经入了名册。”
柳青苑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速度……这是生怕她反悔啊?你做事可从来没这般冲动过!”
话音未落,殿门被急促叩响。
是他们派去盯着京城的暗线。
“两位大人,刚收到密报,冯崇昨夜秘密接见了南疆密使!”
柳青苑瞬间收起散漫,凝眉警惕:“我就说去年扬州丢失的那批盐是冯崇那老贼做的,总算是让他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李识衍坐了下来:“圣上怎么说?”
“皇上倒是坐得住,有人替他说话。今早在朝堂之上,大学士和冯崇争了起来,两人不欢而散。”
李识衍和柳青苑对视一眼,柳青苑乐得其所:“张岩?听说皇上年少时就与其来往密切,看来,皇上这是打算削弱六部,重新让内阁掌势了?”
李识衍不动声色,平静的说:“不管如何,圣上这是打算与冯崇撕破脸了,对我们是好事。”
柳青苑明白:“弄死冯崇的事,你我要帮衬一把了。”
李识衍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柳青苑一愣:“你干什么去?”
李识衍一边摆手,一边说:“去西街,给阿星买冰酪,迟了就不新鲜了。”
柳青苑很恨铁不成钢的闭上眼,极为无语的叹了口气。
“刺史大人,你这整日点了个卯就溜,小心我到时候参你一本!”
第151章 替朕祝他们百年好合
李识衍连个回头都没给他。
柳青还不死心:“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
李识衍依旧没回头,身影消失在门口。
柳青苑放弃了,认命了,百无聊赖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给我也带一份,多谢!”
——
桑余莫名就成婚了。
竟然就这么……成婚了?
她将那份盖着衙署印章的婚书放在面前,撑着下巴,看了许久许久。
心里有些微妙的东西绽开,桑余也说不清是什么。
婚书上面是沈星与李识衍的名字。
这世上以后就没有桑余了。
桑余觉得太仓促了。
可对李识衍来说,却并不仓促,这是他等了十二年的婚事。
而且,成婚这件事尽管突然,但交婚书,请媒人,下聘礼,该有的李识衍一样不少,除了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桑余还不敢想,她穿着喜服嫁给他的样子。
没关门,所以她也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在她身后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直到她闻到了清香的冰酪香气,回头,才发现李识衍站在身后,眉眼温柔的歪头看她。
他还穿着官服,温润白皙的额上一层薄汗,眼眸却是亮的发黑。
李识衍把冰酪放到桌子上,顺势拿起婚书。
“阿星这是在看什么?”
桑余急忙垂下了眼,洁白的肤色上透出淡淡的粉红,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就……随便看看。”
李识衍不追问,唇角却染上一层愉悦,轻轻的“嗯”了一声。
桑余坐下,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着冰酪,也不说话。
李识衍微微凝眉,忽然伸手,挡住她的额头:“你慢点吃。”
桑余正准备说没事,碎冰就呛了她一下,猛的咳嗽起来。
李识衍一下子变了脸色,给她倒了杯水,小心翼翼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桑余擦了擦嘴,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了一眼李识衍,说:“抱歉……吃的太快了。”
李识衍嗔她:“跟小孩子一样。”
说完他忽然到她身侧坐下来,拿起了没吃完的冰酪。
李识衍舀起一勺冰酪递到她唇边,桂花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桑余心中微微一动,既然已经做了夫妻,这样其实也没什么。
于是,她也没矫情,低头含住瓷勺。
甜沁沁的凉意在舌尖化开,李识衍一勺一勺的喂她,桑余悄悄抬眼看李识衍。
说起来,她好像还没有仔仔细细的看过自己的夫君。
夏末的日头正斜斜穿过廊檐,将他侧脸镀上一层薄金。
桑余不是没见过俊美的,宫中美人如云,尤其是祁蘅,更是生得一副惑人皮相,是十几个皇子里最出众的。
可那些人眼里永远淬着毒,像华丽刀鞘裹着的利刃。
而李识衍不同,李识衍像一块玉,尊贵无暇,白衣卿画。
他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值得他温柔以待。
李识衍的相貌生得极好,且不论深邃的眉眼,鼻梁更似玉笔勾勒,偏生眼尾缀着颗朱砂小痣。
像是幅谪仙图,明明该是清冷出尘的,偏叫那眼角眉梢的一抹温艳给拽回了人间。
此刻浮着一层薄汗,那枚红痣便更加鲜艳,像是要滴出来。
桑余不是未经人事,本不会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就觉得心中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