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这样看过他。
哪怕是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她也总是克制的、隐忍的,像一只卑微又小心的鸟。
可现在,她站在李识衍面前,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祁蘅忽然觉得可笑。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回头,她就会在原地等他。
可原来,她早就走远了。
甚至,连名字都不要了。
“皇上。”桑余终于看向他,一时之间只剩对李识衍的心疼,甚至忘了尊卑,“您为何要伤他?”
她在……质问自己?
祁蘅喉结滚动,不明白她既然知道自己在这里,又为什么要藏着?
“阿余……”
话说出口,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
他说:
“桑余,你既执意要走,就别再回来。”
“是我不要你了。”
“你永远都别回来!”
原来,她真的没打算回来。
李识衍轻轻握住桑余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骨,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祁蘅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翻涌着暴戾。
“李识衍。”他声音极冷,“你找死!”
桑余忽然将李识衍护在身后,开口道:“皇上,既然您已寻回了贵妃娘娘,就请尽快回宫吧。”
祁蘅死死盯着她护着李识衍的手,有些麻木的问:“你明明知道朕不是来找她的,你让朕回去?”
“是。”她抬眸,眼底再无波澜,“臣妇不知道你今日为何要为难我的夫君和朋友,但我等绝无谋反或不敬之意,还请陛下明查!”
夫君。
这两个字,从桑余的嘴里说出,然后化为一道道碎刃,卷进了祁蘅的耳朵里,搅得他大脑嗡鸣。
祁蘅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很好。”他缓缓点头,眼底猩红一片,“夫君,是吗?”
她没回答。
但她眼中,都是答案。
祁蘅冷冷地收起笑,然后转身,离开。
太疼了。
不能在她面前,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一丝半点的脆弱和绝望,他是皇帝,不能这样不体面。
更不能抢夺臣子的妻。
侍卫们慌忙跟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得极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会回头。
但又想走慢一些。
万一桑余会追上来,她追上来时可以少跑几步。
可他知道,她不会追上来了。
桑余,你怎么会这么薄情?
怎么能忘得这么干净?
怎么能轻易爱上别人?
我是你从小带大的啊。
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
你怎么可以把他护在身后呢?
祁蘅恍惚地上了轿子,刚刚坐下,喉头就涌上一阵腥甜。
几乎是克制不住,他猛的咳出一口血来,溅得到处都是。
陆晚宁死死地盯着桑余看,正要说什么,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咳嗽声。
她面色一变,急忙回身跑向轿子。
桑余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嗔怒地看向李识衍。
随即拽着他和惊魂未定的柳凤凤进了书铺。
她很生气。
于是李识衍方才在祁蘅面前所有的笃信与坚定,还是一点点瓦解了。
她是不是……怪自己那样气祁蘅了?
“你说你,惹他做什么?”
桑余用力锤了一下李识衍的胸口,然后又心疼地探向他脖颈的伤口,不由皱起眉:“这么多血,再深一寸,你命就没了!他是个疯子,你惹他做什么?你也是疯子么?”
李识衍听着她骂自己,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出来,眼里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对不起阿星,以后我不会了。”
桑余看他,问:“那几日你让凤凤时刻陪着我,是不是就因为他来了江南?”
李识衍一怔,心虚地垂下了眼,点头。
“是。”
“你是怕他纠缠我,还是怕我回心转意?”
李识衍声音微低,不说话,又点了点头。
意思是两个都怕。
桑余缓缓说:“这两个你都不用担心。”
“你不知道我身上的疤都是从哪里来的么?我怎么可能回头自寻死路?你这个人,平日里比谁都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笨?”
“他设计杀冯崇都不忘带着陆晚宁,他若是真要纠缠我,陆晚宁会愿意么?他虽对陆晚宁也有利用之心,可毕竟那是他唯一爱着的女人,他又怎么会让陆晚宁心疼?”
第172章 夜访
桑余把一切看得这么透彻,对祁蘅如此绝情,他本应该高兴。
可李识衍更清楚,这种果决的背后,是她在祁蘅身边受过的苦堆积而成的。
他更想她少受一个苦。
李识衍的眸色像一汪水,他听话地说:“以后不会了。”
桑余望着他,眼底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让宋元给你好好包扎一下伤口,听见了吗?”
李识衍应声:“放心,绝对不留一点印子,不然阿星嫌弃我了怎么办?”
桑余抿了抿唇,说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知道,今日这一遭,李识衍必定有许多事要善后。
祁蘅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朝堂上的暗流争斗也还没结束。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先去忙吧,我安抚一下凤凤,回府等你。”
李识衍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好,你好好休息。”
外面的人都散干净了,
桑余独自回府,和母亲吃饭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心中莫名不安,或许是因为再次见到了那个人,恐惧重新笼罩心头,让人心头发紧。
桑余点了一支安神香,早早的歇下了。
只是白日里,祁蘅把刀架在李识衍脖颈上,还有李识衍皮肤渗出的血痕,一遍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李识衍说到底只是一个书生,身后没有势力,如果……祁蘅要对付他,该怎么办?
是不是今日的那把刀,就会再深几寸。
她就会看着李识衍一点点死在自己面前?
桑余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她大口喘息,指尖死死攥住被褥,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让自己不至于坠入深渊。
窗外,夜风呜咽,像是谁的哭声。
桑余逐渐冷静下来,还好只是一场梦。
她口干舌燥,便下床,想要去倒杯水喝。
目光却在看向桌子的一瞬间,瞬间结冰。
烛火微弱,映出祁蘅那张苍白如鬼的脸。
他坐在她屋里的桌前,目光柔柔的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噩梦重临,桑余还没平静的思绪又被恐惧笼罩。
祁蘅看着她,关切的问:“阿余,你做噩梦了吗?”
“你……”桑余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你怎么进来的?我母亲她们呢?”
祁蘅缓缓抬眼,环顾四周,唇角扯出一丝冷笑:“你离开朕的皇宫,就住在这样破落的小府邸?”
桑余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已经红了:“我问你,我母亲呢!”
“既然都成婚了,怎么不和李识衍住一起?还是说,就是为了骗我?”
“你把她们怎么了?!”
“她们都没事。”祁蘅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朕来,只是想看看你。”
“你疯了!”桑余咬牙,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府里无辜的人,“请陛下尽快离开。”
祁蘅没动,只是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半晌,他忽然开口:“你和李识衍,什么时候私通在一起的?”
桑余浑身一僵,没说话。
祁蘅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她,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朕回去以后,对三年前的事思来想去。”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何当初你会毅然决然地走?为何那一次你对陷害陆晚宁的事供认不讳?为何你一走,李识衍也来了江南?”
桑余被他一声声的质问逼得退无可退,倒在地上。
他俯身,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朕终于想明白——你们早就是串通一气,耍了朕!”
他说的悲从中来,委屈悲愤,仿佛真的是桑余辜负了他,欺骗了他。
桑余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没有人耍你!是你选择相信陆晚宁,也是你亲手废了我。这些事情,我们谁都操控不了,你也怪不了任何人!”
“至于我住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李识衍尊我敬我,从不过多逾越,不舍我与母亲分离。其余的,您多虑了。”
祁蘅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刺痛:“你母亲?”
他突然冷笑起来,“你以为李识衍给你安排一个假身份,你就真的是有母亲的人了?桑余,你还是这么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