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垣也剧烈地发抖起来,喉咙里溢出哭腔,呜呜咽咽的,连害怕都快没有力气。
那两个女人怎么又能跟皇帝扯上关系?
祁蘅优雅地调转方向,将剑柄递向赵德方:“但朕给你个面子,只要你把他脖子抹了,朕就原谅你,不杀你们全家了,如何?”
剑身微动,映出赵德方扭曲的脸。
他双手颤抖如筛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爹!爹不要啊!”赵垣爬过来抱住父亲大腿,“陛下饶命!那两个小贱人……不,那二位小姐,草民真的不是故意的……”
“闭嘴!”
赵德方一巴掌扇得儿子嘴角流血。
“陛下!”赵德方突然重重叩首,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出血痕,“老臣愿以命相抵!求陛下饶我儿一命!”
火把的光在祁蘅脸上跳动,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拢起眉头,目光忽然多了几分迟疑和犹豫。
“这就是父子情深吗?”祁蘅想起了自己的父皇,声音轻得像叹息,“真是令人动容。”
赵德方缓缓抬头,看见祁蘅眼底似有心软,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可下一秒,那点心软就蒸发在一声轻笑里。
他俯视着瑟瑟发抖的赵家父子,展颜一笑:“可惜,这种东西,朕没有感受过。”
祁蘅歪了歪头,握着剑:“先帝当年教朕的第一课就是——”
剑尖突然往右一偏,抵在了赵德方咽喉,划出一道血珠。
“不要试图跟皇权,讨价还价。”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赵德方瘫坐在地,失去了所有力气。
看来,今日,祁蘅是铁定要他在自己和儿子之间做出一个选择,硬逼着他弑子!
良久,他才抬起颤抖的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剑身沉甸甸的,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起身,拖着步子走向赵垣。
赵垣惊恐地瞪大眼睛,不住地往后缩,嘴里发出呜咽般的求饶声:“爹……爹不要……”
“儿啊!”
赵德方声音嘶哑,老泪纵横,“为了赵家这几十口性命,苦了你了,爹对不住你……”
剑锋猛然落下。
赵垣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消散了。
随之响起的,是赵德方正妻的嚎啕大哭声,一院子的人都哭了出来。
祁蘅看见淌出来的血,像一道影子一样缓慢地爬到自己的脚下,缓缓地笑了起来。
“当年,赵爱卿可是我大哥的肱股之臣,与冯崇亦是群策群力,只是后来你与他不合,才转投到二哥门下。再后来,他们都死了,你只能在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当政,却依旧对朕没少阳奉阴违,冯崇更是没少打压你。如今,他已倒台,你与他数十年前的勾当也都要浮出水面了,你不急么?”
赵德方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向祁蘅。
“能杀自己的独子,朕就喜欢赵爱卿这样的狠人,朕更愿意重用。”
祁蘅看着那把沾着血的剑,觉得那透着火光的血色诡异的艳丽。
“至于这把剑,朕就赐给你们赵家了,一定要好生供着。”
他缓缓起身,转身走向院门。
暗卫无声分开,火把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赵德方瘫软在地,听懂了祁蘅的意思。
他恍惚着叩首,颤声高喊:“微臣明白,微臣恭送圣上!”
第180章 我对你从来不同
翌日,朝堂之上。
赵德方站在金阶之下,面色灰败,整个人颓然不已,却仍强撑着精神。
身侧的大臣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说话,却也已经听说了他昨夜亲手斩杀了自己的独子赵垣。
传出来是因为赵垣曾与逆贼冯崇之间有过密谋勾当,于是赵德方大义灭亲,于昨日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今日,便听闻皇帝下旨,怜他忠君爱国,对他信赖有加,命他与李识衍一同彻查冯崇谋逆案,并升任刑部尚书。
朝臣们心中都觉得惊诧。
赵德方十几年前曾是冯崇的党羽,如今却要亲手查办旧主。
而李识衍,是李俊臣之子,当年李家更是被冯崇构陷声名尽毁,如今竟要与赵德方一同共事。
祁蘅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李识衍身上。
“李爱卿,可有异议?”
李识衍垂眸,神色平静:“臣遵旨。”
祁蘅笑了笑,盯着他,然后收回了目光。
有异议也没用。
李识衍觉得可笑,圣旨已下,他还能说什么?
祁蘅这一招,就是要逼着他和赵德方互相牵制,让这案子永远都搅和在泥里。
冯崇现在被关押在大理寺秘监之中,除了祁蘅谁都见不到。
赵垣把这口锅,算是彻底替他爹彻底背上了。
这一死,还能替赵德方升了官位,倒也算是给赵家光耀门楣了。
——
京城,西市。
柳凤凤觉得京城的书铺大都只卖圣贤书,为数不多的话本子也都是江南早几年就流传剩下的,枯燥无味,所以她动了在京城也开个书铺的心思,拉着桑余就出门找铺子。
搜罗了一上午,终于找到个还算合适的。
柳凤凤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这家就很不错,就是租金贵了些。”
桑余抬头应了一声,随手拿起在桌上的一本诗集翻看,一边等柳凤凤从阁楼下来。
桑余很会算账,但识字却始终有限。于是李识衍这些年教了她很多,一本书一本书的陪着她看,桑余这才对这些晦涩古文生出了几分兴趣。
她正看着入神,身后忽然暗了一下。
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她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那道修长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线。
她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祁蘅弯腰,捡起那本书。
桑余指尖微颤,迅速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祁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发间的珠钗亮晶晶的,于是轻笑一声:“免礼。”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回到桑余脸上,认真问道:“你准备在京城开铺子?”
“不是。”桑余摇头,微不可察的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压迫,“只是随意看看。”
祁蘅点了点头,把书想交还给桑余。
可刚递出去,桑余就又退了一步,把手收进了袖子里,生怕与他有半分接触。
祁蘅的手悬在半空,修长的手指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他盯着桑余藏在袖中的手,眸色渐渐暗沉。
良久,他笑了笑,用讨赏一样的语气,忽然说道:“阿余,昨日想伤你的那个人,朕已经叫人把他杀了。”
桑余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赵垣死了?
她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人该不会想说,他是因为替自己出头才杀人的吧?
祁蘅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你不开心?”
桑余指尖掐进掌心,低声道:“他目无法度,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陛下此举圣明。”
这样客套虚假的话不是祁蘅想听的。
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某种他期待的反应。
但桑余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分欢喜。
也没有昨日看到李识衍为她撑腰时一丝丝的心安。
只有恐惧。
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怕我?
我明明已经很克制了,克制的没有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而李识衍,明明同样心狠手辣,你却能心无芥蒂的与他一处?
为什么?
祁蘅笑容凝固了一下。
但看着桑余的眼睛,他还是忍住了心底的暴虐。
只要看见桑余,祁蘅就觉得又重新靠近了她拥有了她,仿佛中毒已深的人尝到了一口解药。
祁蘅又把自己安抚好了。
“阿余,朕对你,从来都是不同的。”
这话从祁蘅嘴里说出来,实在恶心。
桑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指尖在袖中攥得更紧。
他又在发什么疯?
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想做什么?
为了看看她是不是还会和从前一样轻易被感动?
他明明都已经知道自己的母妃做过什么,却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祁蘅说完这句话,往前迈了一小步,但仅是小心翼翼的一小步,生怕吓到她。
又准备要想说什么,但桑余彻底撑不住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迅速福身行礼:“陛下若无要事,臣妇先行告退。”
不等祁蘅应声,桑余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得几乎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祁蘅站在原地,眼中茫然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