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固。
祁蘅指尖一顿,新缠的帕子又渗出血来。
他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个诡异又漂亮的弧度:“冯崇的案子还没审完,你倒有心思大婚?”
“证据已齐,冯崇问斩是迟早的事。”李识衍不疾不徐地说,“但微臣的终身大事,也不可再拖了。”
祁蘅忽然低笑起来。
那笑声低哑又轻飘飘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真的要娶她?”
“是。”李识衍一字一顿,“臣要娶她。”
阳光透过窗棂,在祁蘅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垂眸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眼中透出病态。
“准了。”
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识衍怔了一下,眼中明了,随即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他想,或许祁蘅终于决定放下了。
——
等李识衍离开,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在阶下。
“陛下,昨夜李大人醉酒,回了李府后,就径直去了桑余姑娘的房中……然后,待了一整夜。”
祁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沉默了许久,才想起暗卫还在,疲惫地扬了扬手指。
“都退下吧。”
暗卫离开后,祁蘅独自坐在御书房内。
他右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烛火在他空洞的眸子里跳动,却映不出一丝光亮。
春连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帝王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连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陛下,该用药了。”
然后把药放到了祁蘅面前。
祁蘅没有抬头,他不想喝药,这些药什么用都没有,该疼的地方还是疼,于是他将还没好的手指伸进药碗里搅了搅。
褐色的药汁立刻泛起血色,像一朵绽放的毒花。
如果阿余在,像小时候那样帮他吹一吹,一定就不疼了。
“你说,”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们一整夜,都做了什么?”
春连的手一抖,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奴才……不知。”
祁蘅笑了笑,没刁难他,起身说:“备辇,去紫宸殿。”
紫宸殿的宫灯比别处更暗些。
祁蘅不许人点得太亮,太亮了,看得太清楚,更显得他是一个人。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身影切割成碎片。
这里有他们许多曾经的回忆,可李识衍说的对,没有她开心的回忆,只有他给予她痛苦的回忆。
只有这个地方存在一天,桑余的痛苦就存在一天……
祁蘅觉得李识衍说得太对了,他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
宫里突然就起了大火。
是紫宸殿,火是从殿里烧起来的,好几处一起烧,是有人故意纵火。
宫里半边天都被烧红了。
宫人们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冲来,一桶一桶往殿上泼,可火势太猛,水浇上去,只腾起一片白雾,转眼又被火吞没。
祁蘅就站在殿前的空地上,看着火越烧越旺。
热浪掀起他的衣袍,火星溅在他脚边,他却一动不动。
“陛下!危险!”春连冲过来想拉他。
祁蘅抬手制止,目光仍盯着熊熊燃烧的殿宇。
“烧吧。”他轻声说,“都烧干净才好。”
春连这才看清他手中还拿了东西,是昭妃娘娘曾经留下的那个断梳。
除了这个东西,所有的东西都烧没了。
春连猜出来了,这把火,是圣上自己放的。
他再看向祁蘅,他就这么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肌肤烧得通红,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热浪翻涌,掀起他的衣袍,宽大的袖摆在空中翻飞,像一只濒死的蝶。
祁蘅就这么站着,仿佛与这场大火融为一体。
但他的瞳孔好像终于亮了,神情中带着奇异的满足和释然。
“春连。”他的声音被烟熏得嘶哑,“把这里的废墟清理干净,什么都别剩。”
春连重重地跪在地上,连连称是。
祁蘅望向已成火海的紫宸殿,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然后……在这里,依着江南楼阁的样式,盖一座新殿。要最漂亮的,最干净的,一个新的,什么可怕的记忆都没有的宫殿。”
“春台……”
他顿了顿,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就叫春台殿。”
他刚说完这句话,或许是吸入的浓烟太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身子佝偻,摇摇欲坠。
春连慌忙去扶,却被祁蘅推开。
“记住,”祁蘅缓缓稳住呼吸,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而冷酷,“谁敢随意进去,弄脏了里面,就杀了他。”
第187章 突发
李识衍站在铜镜前,大红婚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纪娘子正踮着脚为他调整衣领,指尖微微发颤,眉眼间尽是笑意。
自从丈夫离开了她,纪娘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开心过了。
“再往左些。”她轻声指挥着下人,自己却忍不住伸手抚平儿子肩头一道几不可见的褶皱,“这料子是娘亲自挑的,照着你爹大婚那日的样式做的,嗯,穿在你身上,也合适。只可惜……他看不到……”
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
纪娘子别过脸去,借着整理袖口的机会抹了抹眼角。
“母亲。”李识衍回头,蹲在纪娘子身前,握住了她的手:“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纪娘子擦干净眼泪,点了点头。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两个绣囊:“这是娘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你和阿星一人一个……”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撞开。
宋元跌跌撞撞冲进来,气都没喘顺,额头上全是汗珠。
“大人!”他刚要开口,瞥见纪娘子又猛地刹住,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口唾沫。
李识衍眸光一凛,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您先去歇着,孩儿晚些再来试其他样式。”
等纪娘子带着下人离开,宋元立刻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
“大理寺刚传来消息,冯崇逃了!”
挂在屏风上的婚服广袖突然无风自动。
李识衍站在原地没动,可宋元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天亮前。”宋元急得嘴角冒泡,“说是用了调包计,牢里那个是死囚易容的,是有人里应外合帮他逃脱的!”
李识衍突然冷笑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婚服系带,鲜红的外袍褪去,露出里面鸦青色的常服。
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像戴了半张面具。
“备马。”他收起捡起婚服仔细叠好,“去诏狱。”
宋元瞪大眼睛:“您不先面圣?”
“现在去乾清宫没有任何用,陛下估计也在那儿。”李识衍往外走,步子急促但平稳,“冯崇能逃,这事儿不简单。”
他说着突然顿住。
想起昨日祁蘅准他成婚,太快了,快到不像祁蘅能做出的事。
李识衍还以为,是自己前一夜劝动了他,他终于决定放手。
现在想想,怎么可能?
“派人去摘星楼。”李识衍叮嘱,“一定要保护好沈星,有任何可疑的人靠近,格杀勿论。”
——
大理寺昭狱外,禁军已将整个官署围得水泄不通。
李识衍刚下马就闻到空气中飘着的血腥味,混着牢狱特有的霉腐气息,令人作呕。
“李刺史到——”
通报声未落,李识衍已进了昭狱里头,沿着长长的通道,来到最里面关押冯崇的地方。
祁蘅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排金甲侍卫,烛火映得他们胸前的护心镜寒光凛凛。
大理寺卿和赵德方都站在两侧,谨小慎微,瑟瑟发抖。
“臣参见陛下。”李识衍撩袍跪拜,膝盖刚触地就听见头顶一声冷笑。
“李爱卿来得真快。”祁蘅把玩着腰间玉佩,玉坠在他指尖转出森冷的光,“朕还以为,你这会儿正忙着试婚服呢。”
李识衍抬头,正对上祁蘅似笑非笑的眼睛。
帝王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嗓音也哑得厉害。
“逆贼越狱,臣不敢怠慢。”
李识衍看向大理寺卿,问:“请孙大人详述经过。”
大理寺卿抖着胡子刚要开口,祁蘅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瓷器碰撞的脆响惊得老臣一哆嗦。
“经过?”祁蘅眯起眼,思虑道:“子时三刻狱卒换岗,丑时发现冯崇变成个满脸刀疤的死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