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蘅,”桑余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爱掺杂太多东西了,让人看不清也看不到。你不仅不懂爱,你连做人的良心都没有。”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将祁蘅彻底击垮。
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帝王,此刻竟像个孩子般红了眼眶。
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想起那些年,桑余受罚的身影;想起她身边人当众羞辱时,自己冷漠的转身;想起她一次次望向自己时,那双渐渐熄灭的眼睛……
这些东西,他弥补不了。
他的爱,看不清,也看不到。
桑余的声音继续在幽暗的地牢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我的亲人,终于有人真心实意地爱我——可你为什么要逼我回来?”
祁蘅仓皇地摇头,声音发颤:“我没有逼你……我只是……”他艰难地挤出那个从未说出口的字眼,“爱你。”
“爱?”桑余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你懂什么是爱吗?你只是不甘心你的所有物被别人夺走罢了。”
她步步紧逼,开口唤他的名字:“祁蘅,你这一生,可曾体会过真正纯粹的爱?可曾有人不计得失地爱过你?”
每一句话都像利刃,将祁蘅的心剜得鲜血淋漓。
“没有,因为你对谁都在试探,在算计。”桑余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锋利,“所以别人对你,也不过是权衡利弊。祁蘅,你这样的人,配谈什么爱?”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祁蘅最后的防线。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墙。
他最逃避最深藏的想法,此刻被桑余戳穿,生生从心里挖了出来。
是帝王又如何?坐拥天下又如何?他这一生,从未得到过纯粹的爱。
除了曾经那个傻傻爱着他的桑余。
可他是怎么对她的?
祁蘅觉得心口好痛好痛,泪水模糊了视线。
三年前,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份执念,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他不会再拥有的东西。
坐到这个至高无上的皇位,付出的代价就是真心么?
真心,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千万颗也比不上一把龙椅。
可真心,却是他放弃千万次也换不回的东西了。
祁蘅彻底死去了所有力气,他脱力一般重重跪在地上,抬头,仰视着桑余的脸,颤抖着伸出手:“对不起……阿余,你也打我吧?”
他仰起脸,眼中满是痛楚,“那些人怎么欺辱你的,你就怎么还给我,好不好?”
桑余静静地看着他,他这个样子真可笑。
她发泄过后着,只觉得疲惫,无力的摇了摇头:“你果然还是不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祁蘅的心,“发生过的事,永远都不会消失。我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再爱你。就算你把我困在身边一辈子,我也不会爱你了。”
“那李识衍呢?”祁蘅突然抬头,声音嘶哑,“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你的爱?你凭什么就觉得,他那样卑劣的人,对你就是真正的爱?”
“因为我见过他和你的区别。”
桑余想到李识衍,眼中的恨意一点点淡去,她轻声说,“他不介意我满身的伤疤,会因为我怕做噩梦就守着我到天亮,他把我这颗支离破碎的心,一片片捡起来,擦干净,再重新拼好,把我这捧人尽可欺的烂泥,一点点洗干净,揣在怀里……”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想起了一些事:“那么聪明的人,却总在我面前变得笨拙。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我知道,这不会是假的。”
三年,她只分给了李识衍三年,他却把曾经十一年的空缺都补上了。
祁蘅痛苦地闭上眼:“我现在也可以……”
桑余打断他,“不可以,有些人的命运本就是交错的。李识衍说得对,我和他本该早就在一起的。”
桑余觉得,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着实捉弄人。
她望向地牢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当年,如果不是您的母妃,我们这一生都不会有交集,也不会有那十一年,我们的相识本就是一场错误。”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利剑,彻底斩断了祁蘅最后的希望。
祁衡的指尖微微发颤,良久,他忽然笑了。
这还是重逢后,第一次桑余对他说了这么多话呢。
哪怕这些话的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也不愿认,更不能认。
“阿余。”他突然低笑出声,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事到如今,你不就是想杀冯崇吗?”
缓缓直起身,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光,“何必委屈自己绕这么大圈子,还要弄脏自己的手,我帮你不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夺过桑余手中的刀。
寒光闪过,鲜血喷溅。
祁衡的动作快得惊人,等桑余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徒手剖开了冯崇的胸膛。
“你——”
桑余瞳孔骤缩,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祁衡转身时,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捧着那颗还在早就死了的心脏,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讨好的笑:“朕把这个拿给李识衍好不好?”
桑余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只觉得想吐,恶心。
“如果他高兴了,我的阿余是不是也能开心些?”
第211章 李识衍要辞官
祁蘅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惨白,只有一道幽冷的微光斜斜地照在他半边面容上。
华贵龙袍与身后那个血淋淋的空洞胸腔摆在一起格外突兀,祁蘅整个人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这样够不够?”
桑余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你别过来!”
祁蘅怔住了。
他望着桑余惶恐又恶心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污秽,缓缓生出一丝可笑和自嘲。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像个可悲的疯子。
他垂下眼眸,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出……出去吧。”
祁蘅声音疲惫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但还是很温和的对她说:“殿外有人会带你回春台殿的。”
他不会再欺负她了,也不会再出口凶她了。
桑余几乎是夺门而出。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鬼使神差的想起小时候,那个小小的祁蘅。
他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
翌日清晨,李识衍奉诏入宫。
祁蘅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李识衍看起来沧桑,失落,冷漠,整个人消瘦不少,想来这些时日过的定是一点也不好。
祁蘅原以为自己这样会感到快意,可此刻心中却只剩下一片空茫。
因为他知道,李识衍的痛苦,就是桑余的痛苦。
“春连。”祁蘅淡淡唤道。
大太监恭敬地捧着一个檀木盒子,送到李识衍面前。
“打开看看。”
李识衍缓缓掀开盒盖,一颗已经发暗的心脏赫然躺在丝绒衬布上。
他瞳孔微微收缩,看向祁蘅:“陛下这是何意?”
“送给李卿的礼物。”祁蘅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冯崇的心,以此悼念你的亡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识衍盯着祁蘅那张毫无破绽的脸,觉得他就是在挑衅。
他几乎想冲过去质问他沈星去哪儿了,你把她怎么样了,甚至是……杀了他的冲动。
他现在的沧桑和失意都不是假的,哪怕桑余没死,可她也的确身陷囹圄,他也的确弄丢了她。
但是李识衍忍住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冯崇不是在逃么?”
“是不明白,还是不信?”
祁蘅忽然倾身向前,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好奇:“那要不要朕现在就把冯崇的头割过来,让李卿亲眼看看?”
李识衍缓缓合上檀木盒盖,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必了,臣信,。”
他抬眸直视龙座上的帝王,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只是没想到,臣找了这么久的冯崇,原来一直在陛下手里。”
祁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上的雕纹:“李卿既已替父报仇,就也该安心回江南当你的刺史了。”
语气平淡,却暗含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识衍忽然起身,上前,对祁蘅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此番前来,还有一事,便是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为商。”
祁蘅眉头微蹙,没有料到,李识衍要辞官,这不在他的计策之中。
“怎么?大仇得报了,就要放弃仕途,李卿,你便是这样回馈朕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