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步至阿依娜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他们这般欺瞒于你,想必你也很不甘心吧?”
阿依娜仰头迎上他的目光,勾起一抹轻笑,不懂装懂:“陛下究竟想说什么?”
祁蘅忽然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既然公主已经没机会了,难道就打算眼睁睁看着他们双宿双飞?”
怎么可能?
从小到大,骗过阿依娜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桑余还抢走了她看上的男人,就算勉强放过李识衍,也绝不可能放过桑余。
况且,那日在摘星楼,她还那样羞辱过自己。
“南疆的女人,从来不会任由自己看上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所以,朕很是欣赏公主的性子。如今后宫高位空缺,不如这桩和亲,你与朕就顺势而为。”
他直起身,袖袍轻拂:“届时,你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长安,助朕更能好好地……报复李识衍。”
听到“报复李识衍”四个字,阿依娜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她红唇微扬,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当真?”
祁蘅只是微微挑眉,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含着不言而喻的深意。
阿依娜思忖,觉得有些道理。
既然李识衍已经娶妻,那她也不可能不嫁人,而嫁给眼前这位大元最尊贵的帝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更何况,祁蘅的容貌气度比起李识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算吃亏。
阿依娜一向自信,祁蘅喜欢自己倒也不算奇怪,毕竟没有几个男人会不为自己的容颜折服。
只要勾住他的心,那岂不是更能在大元为所欲为?
只是......她目光微闪,想起那令人上瘾的香料。
祁蘅既已沾染,日后若再犯瘾,岂不是命不久矣?
她当然知道,一个将死的皇帝,他的后位是不值钱的,还有可能牵连她的一生。
“你是在担心那香?”祁蘅似笑非笑地开口,似是猜到了阿依娜的心思,说道:“朕已经戒了。”
阿依娜心头一震,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他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举手投足间尽是矜贵自持,哪还有半分被香瘾折磨的颓态?
“陛下好定力。”她娇笑一声,问:“那香可是连南疆最勇猛的武士都戒不掉,陛下是如何戒掉的?”
祁蘅指尖一顿,抬眸望向窗外。
“朕的头疾已经好了,想见的人也已嫁作人妇。“心死了……”
他轻笑一声,眼底一片荒芜,“自然就不需要什么香了。”
阿依娜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帝王。
他明明在笑,可那笑意却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
倒不像是假的。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红唇轻启:“那我要做大元最尊贵的女人。”
祁蘅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寒凉:“好啊。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届时,待你诞下朕的第一个龙子,朕便封你为后。”
他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你我生同衾,死同穴。”
阿依娜心头狂喜。
她只当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眼角眉梢都染上得意之色。
如果父王知道自己即将一举成为大元皇后,定会欣喜若狂。
摇身一变成中原国母,这是何等荣耀!
“陛下金口玉言,”她娇笑着凑近祁蘅,指尖轻点他胸口,“可莫要反悔。”
祁蘅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自然,朕向来一言九鼎。”
阿依娜离开后,祁蘅仍立在原地,目送着她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尽头。
他忽然身形一晃,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春连慌忙上前搀扶,却被祁蘅抬手制止。
他咳得弯下腰去,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
“无妨......”他喘息着直起身,用帕子随意擦拭,眼底闪过一丝解脱,“去告诉阿余,此事已成。”
春连眼眶发红,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下。
第253章 有孕
桑余收到消息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她站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笺,雪水打湿了信纸边缘,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李识衍从身后走来,将一件薄衾披在她肩上:“陛下所说之事,解决了?”
桑余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李识衍终于松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生怕阿依娜挑拨离间,挑起两国战火。
她自然有那个能力,也有那张足以煽风点火的嘴。
若真是战火荼毒,不仅会动摇祁翎继位的根基,更会让边疆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百姓是无辜的。
“总算是......”
他话未说完,却见桑余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了。
雪絮斜斜地飘进廊下,融湿了她的鬓角。
李识衍沉默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桑余望着远处朦胧的城殿轮廓,其实是看不见皇宫的,可她好像看见了,还看见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
看见宫灯明明灭灭,像是那个人越来越黯淡的命。
她知道,对祁蘅而言,这不过是他作为君王最后的选择。
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个阿依娜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条路,却是他用残存的生命,为这个王朝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是个好皇帝。
一直都是。
桑余又想起很多年前,祁蘅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站在她面前,笃定的对她说:“阿余,我这一生,绝不会只困于儿女之情,我注定是要为大元而活的,那个皇位,我一定要坐上去。”
如今,他连死,都要为大元而死。
——
入夜。
纪娘子在楼下唤他们用膳。
桑余扶着李识衍的手下楼。
厅堂里烛火摇曳,满桌菜肴。
李识衍夹起一筷鱼,细心剔去鱼刺,照常放到桑余碗里。
桑余刚要吃,忽然一股油腻味直冲喉头。
她皱起眉,猛地捂住嘴,往门外冲了出去。
“阿星!”
李识衍急忙起身追了出去,扶住她肩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纪娘子也放下筷子,快步走来。
看见桑余的反应,她察觉不对,随即想到了什么。
只见纪娘子接过桑余的手,指尖轻轻搭上桑余的腕间。
只一瞬,她便明了。
纪娘子声音微微颤抖,但眉眼却是笑着的,“阿星,你这是有身孕了!”
桑余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
有……有身孕了?
她有孩子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
毕竟曾经受过的那些伤,喝过的那些避子药,那些折磨,太医从前也说,她……可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桑余有些不可置信,泪水夺眶:“母亲,可是真的?”
纪娘子点头。
李识衍却急得手足无措,捧着桑余苍白的脸连声问:“母亲,怀孕就会这么难受吗?有没有什么方子能缓解?我、我去找大夫......”
“傻孩子。”纪娘子笑着拭泪,“这是女子都要经历的劫难,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阿星身子弱,这些日子,你一定要多照顾她,莫要多走动,好生养着。”
桑余破涕为笑,拉住李识衍颤抖的手贴在腹间:“识衍,不用怕,我很开心的。”
她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但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李识衍听着,这才如梦初醒。
他一把将桑余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像是要融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是啊,我们有孩子了......”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哽咽,“阿星,我们有孩子了。”
——
殿内烛火摇曳,祁蘅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出神。
像在等着盼着什么似的。
春连捧着烫金的大红喜帖,在一旁踌躇许久才轻声道:“陛下,纳娶阿依娜公主的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妥当,您可要过目?”
祁蘅没有回头,说:“你们看着办便是。”
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春连正要退下时,祁蘅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春连停了下来:“陛下有何吩咐?”
“阿余这两日都没有来,是不是李识衍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原来,他一直在等桑余。
“许是这几日雪大,”春连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桑姑娘出行不便吧。”
祁蘅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良久才轻轻点头:“也是,这么冷的天,她一向怕冷,不来……不来也好,雪停了,她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