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康目光一动,试探地问:“你知道了?沈家和……惠太妃之间的恩怨?”
祁蘅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他点头,沉默作答。
沈康垂眸,似乎是深藏多年的秘密被发现,全身如坠冰窟,却又……解脱一般。
“所以说,桑余也知道了。”
沈康其实能猜出来,毕竟他看到桑余现在的丈夫是李识衍,李家当年也见证过沈家遭受的苦难,李识衍更是也恨透了惠嫔。
所以,桑余也会恨自己么?
当年设局陷害沈家,沈康也是惠嫔的棋子,不得已为之,可的的确确,他也算是幕后黑手之一。
祁蘅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眼中亮起玩味的一笑,打趣道:“你这个表情,和我当初知道这件事时,一模一样,不过我更多的是震惊,不像你,还有愧疚。”
沈康握着杯子的手有些发抖:“阿余她……应该很不想见到我。”
“不会的。”
祁蘅说:“她早就不是那个动辄为仇恨而活的女子了,连我这个仇人之子,她……都没有恨过,如今对桑余而言,她只想活着的亲人好好活着,未来能够好好活着,我们这些人,在她眼里,不值得去花费心思恨。”
祁蘅说这话,多是带着几分自嘲。
她如果真的在乎,才不会来照顾自己。
她早就放下了。
恨啊,爱啊的,都放下了。
还剩多久呢?祁蘅不知道,祁蘅只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撑到烟花之日,他要给桑余一场焰火,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烟花焰火。
这是他最后想给她的礼物。
——
桑余睁开眼,脸颊上是温热的掌心。
视线逐渐清明,紧接着,李识衍的脸映入眼帘。
“识衍、凤凤呢?”
“安顿好了,现在已经醒过来了。”
桑余这才松了口气。
但又想起了什么,她缓缓抬手,放在小腹上,小心翼翼的看向李识衍。
不敢问。
怕……
李识衍一笑,安抚她:“孩子没事,你也没事,只是这段时日,你不能再动武了,为了静养……宫中也莫要去了。”
桑余的目光顿了顿,可李识衍眼里都是不容置否的坚定。
她是他的妻子,他能忍耐自己总是去看那个人,哪怕是为了家国大事,也早已算得上仁至义尽。
桑余知道自己不能过分。
更何况,还要为了孩子。
眼前的,才是自己的亲人。
“还有多久到元旦?”
李识衍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十一日。”
十一日……
桑余不知道自己这十一日能不能养好身子,届时,到城门上去一趟。
这一次,是祁蘅最后一次为大元放护国烟花了。
到时,应该会有很多人,可她知道祁蘅那个性子,一定要见了自己才罢休。
只要远远看一眼,让他放宽心,别在群臣前露了馅才好。
正在想,忽然,桑余感觉自己被拖了起来,裹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对不起,阿星,是我去迟了。”
桑余愣愣,才反应过来,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笑了笑:“怎么能怪你,这事谁也想不到。”
李识衍说:“怪我思虑不够周全,没有护住你,也没有护住你身边的人,才让他人有了可乘之机,怪我没有办法直接将那个女人杀之后快,留下祸患。但是你放心,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李识衍说这话时,语气都在颤抖,桑余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了。
自己这一次死里逃生,自己想想其实也挺后怕。
要不是……
对了,救下自己的那个人呢?
师父呢?
第261章 交代身后事
当时意识混沌,桑余只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现在,桑余几乎是一瞬间断定。
是师父回来了。
原来当年,是师父替自己杀了陆淮安。
如今,又是他救了自己。
桑余很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毕竟,当初在宫中的那十一年,没有李识衍,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也是唯一护着自己的人,就是师父。
“你找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李识衍忽然说。
他看出桑余在找谁,而且,她也应该猜出那个人是谁了。
所以李识衍问:“他是谁?”
桑余收回目光,轻声道:“是师父。”
李识衍一怔,随即恍然:“也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局势,京中除了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身手。”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看来……还是没脸见你,所以趁你未醒就走了。和那个人一样。”
桑余疑惑地蹙眉:“和谁一样?”
李识衍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喉结动了动。
窗外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终是移开视线:“宫里派来问诊的太医,听说你无碍就回去了。”
桑余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不知为何,心头竟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意外。
她以为……会是祁蘅呢。
夜风穿过窗棂,吹散了李识衍未尽的话语。
他转身去关窗,没让桑余看见自己眼中复杂的东西。
——
祁蘅回到宫中时,夜色已深。
他的圣驾径直去了阿依娜的寝殿。
远远的,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响,和歇斯底里的骂声。
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砰——”
一个青瓷花瓶砸碎在祁蘅脚前,飞溅的碎片划过他的鞋面。
殿内霎时死寂。阿依娜气的双眼通红,手腕上还缠着染血的纱布,正站在满地狼藉中。
等她看清来人是祁蘅后,脸色瞬间煞白。
皇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绝不能……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私自出宫的事。
“陛下……”
她慌忙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祁蘅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眸色渐深:“爱妃这是怎么了?”
阿依娜下意识将手腕往袖中藏了藏:“臣妾……练习鞭法时不小心伤到了。”
祁蘅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爱妃也太不小心了。”他抬手轻抚过阿依娜的发梢,声音温柔得令人发寒,“那这鞭子,今后就别练了。”
话音刚落,春连便上前取下挂在墙上的鎏金鞭。
阿依娜急道:“陛下!那是臣妾父王送我的……”
祁蘅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怎么?爱妃舍不得?”
阿依娜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颤。
那目光里翻涌的寒意让她浑身发冷,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就像那一次,祁蘅也是这个目光,然后突然掐住了自己,差点让她死在那晚……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陛、陛下,没有。”
听到她这么说,祁蘅才释然一笑,仿佛方才的阴鸷仿佛只是错觉。
他执起阿依娜受伤的手腕,指腹在纱布上轻轻摩挲:“伤得这么深,朕看着心疼。”
阿依娜干巴巴的笑笑。
可没想到,祁蘅声音陡然转冷,“你底下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诺雅扑通跪下:“陛下恕罪!奴婢……”
她正要辩解,却见祁蘅冷冷扫来一眼。
“照顾不好主子,便和前几日那个宫女一个下场吧。”
祁蘅轻描淡写地说道,顷刻间就下了她的死令。
诺雅和阿依娜同时僵住。
是前几日那个被阿依娜推出去活活打死的宫女……
诺雅惊恐地看向阿依娜,却见主子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暗卫无声上前,架起诺雅就往外拖。
“公主!公主救我!”
阿依娜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诺雅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阿依娜攥紧了裙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明白了,这是祁蘅给她的警告。
祁蘅一定是已经知道了。
祁蘅收回目光,然后温柔地替她拢了拢衣襟:“既然没有大事,那爱妃就好好养伤。”
阿依娜还是一个字没说。
她不敢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今日在驿馆遭遇那些时,她甚至都没有这么害怕。
转身,祁蘅眼底的杀意再也掩饰不住。
只剩一片冰凉。
殿门合上的瞬间,阿依娜终于瘫软在地,劫后余生一般惨白着脸。
——
祁蘅缓步走在宫道上。
远处,诺雅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消散在夜色中。